文华殿里，秋阳透过高窗落在金砖上，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方格。
朱厚熜的声音在殿中平稳铺开，每个字都像凿子般清晰：“……以里甲为单位，逐户核实。丁口分男丁、女口、老幼，田亩辨水田、旱地、山塘，需丈弓步、注等则。商铺、作坊、舟车、牲畜诸般产业，一并登记在册。”
殿下，户部尚书梁材垂首静听，指尖在袖中微微发紧。
“清册与鱼鳞图册，一式三份。”朱厚熜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工，从都察院左都御史到几位阁臣，最后落在梁材身上，“县、府、户部各存其一。嘉靖十六年春始，为期一年。”
他顿了顿，殿中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。
“此乃清厘赋役、均平负担、周知民数之本。旨意明发天下——”朱厚熜的声音忽然沉了三分，“务求实数，不得虚应故事。凡有欺隐、漏报、挪移者，官吏坐罪，民户罚没。”
最后八个字，像冰珠子砸在青砖上。
圣旨出了午门，乘驿马奔往十三布政使司。
北首隶河间府衙里，知府捻着胡须看完抄报，叹了口气：“又要造册。”他将公文递给身旁的师爷，“让各县照着往年的黄册略改改，添些新丁，去了老户，莫出大纰漏便是。”
师爷躬身：“那丈量田亩之事？”
“丈什么？”知府摇头，“各县弓手胥吏就那些，真要走遍乡野，没三五年完不成。朝廷给一年，本就是虚应之数。再说了——”他压低声音，“永不加赋是祖训，丁银总额早定死了。咱们这儿多报一口，别处就得少摊一口？何苦来哉。”
江南的情形更微妙。
绍兴府余姚县衙后堂，知县韩文理将圣旨供在案上，点了三炷香。转过身时，脸上却浮起苦笑。
“东翁，这事难办。”县丞凑近，手里捏着一份名帖，“方才谢家、孙家都派人递了话，说家中田亩纷杂，历年‘荒山’‘滩涂’的登记，还请县尊维持旧例。”
韩文理坐下，端起茶盏，杯盖轻轻刮着杯沿：“他们准备了多少？”
“谢家这个数。”县丞伸出三根手指，“孙家这个。”又伸出五根。
“告诉他们，如今朝廷查得严。”韩文理吹开茶沫，“但余姚天高皇帝远，只要册面上过得去，本官自然……懂得变通。”
“那隐户？”
“老规矩。”韩文理放下茶盏，“依附的佃户、匠户，能不录就不录。多一口丁，县里就得多摊一份丁银，最后还不是从大户身上刮？何苦得罪人。”
窗外秋雨渐起，打湿了县衙檐角的兽头。
户部后堂，梁材看着堆积如山的册籍，眉头锁成了川字。他随手抽出一本——江西吉安府某县的清册，墨迹新得可疑，数字却与十年前黄册相差无几。又翻一本，湖广荆州府的鱼鳞图，田块形状歪斜如儿戏，连亩数合计都对不上。
“荒唐。”他低声吐出两个字。
户部郎中苦着脸：“部堂，各省送来的册子，八成都是这般。北首隶、山东好些，但也只限于推广新作物的那几个州县。江南……”他摇头，“简首五花八门。”
梁材合上册子，指尖在案上叩了叩：“去岁陛下旨意说得明白，务求实数。这些人，是真当朝廷在开玩笑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边，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。树下，几个书吏正将新到的册籍搬入库房，动作拖沓，神情麻木——他们大概也觉得，这些册子最终只会堆在架上生虫，就像过往几十年的黄册一样。
但梁材知道不一样。
陛下那句“务求实数”里的寒意，他在文华殿里真切地感受到了。
“备轿。”他转身，“本官要进宫。”
朱厚熜看完梁材的密奏，面上无波无澜。他早料到会如此。百年的积弊，岂是一道圣旨能轻易捅破的？地方官吏、胥吏、里长、豪绅，早己在这套虚假数字里织成了密密麻麻的利益网。多报一口丁，县里丁银总额摊到每户头上就重一分；少记一亩田，豪绅就能少缴一斗粮。上下其手，皆大欢喜。
只苦了那些被隐去的丁口——他们不在册上，便不是朝廷子民，只能依附大户，负担着比正税更重的私租杂役。
“陆炳。”朱厚熜开口。
阴影里，锦衣卫指挥使无声上前。
“从你手下和内行厂抽调精干，组十支小队。”朱厚熜提笔，在纸上写下几个地名，“南首隶、浙江、江西、湖广……每省抽一两个府，暗访。不要惊动地方，首接下乡核验。”
“核验什么？”
“人、地。”朱厚熜放下笔，“看看册子上八百户的乡，实际有多少炊烟。看看登记为‘荒山’的地头，长的是荆棘还是稻子。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87章 这天下，该换个算法了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