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惠河的水声混着蝉鸣。
陈弘志蹲在河滩边，手里炭笔在一块刨光的木板上沙沙作响。他画的不再是火铳剖面或船体线型，而是几组齿轮、一根粗大的螺旋杆、还有下方带凹槽的榨膛。汗水顺着宦官帽檐往下淌，在木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三个月前，陛下吩咐他筹备“论学会”时，顺口提了句：“花生收上来，总不能还靠人力木楔榨油，太慢。”
就这么一句。
他去了方婉的农事试验场，看着农工将晒干的花生倒入石臼舂碎，再装入麻布袋，塞进两人合抱粗的木榨膛里。西个壮汉推动横梁，楔子一寸寸砸入，暗黄色的油脂从布袋缝隙渗出，滴了整整一个时辰，才攒了小半桶。
“出油率多少？”他问。
管事的抹了把汗：“三成不到，还得是好花生。要是赶上天旱结籽不实，两成也榨不出。”
陈弘志没说话。他想起格物局工坊里那些水轮——带动风箱的、拉动锯床的、甚至试验中用来锻打小件铁器的。水是不花钱的力，昼夜不息。
回宫后，他翻出前朝王祯《农书》里那页“水转连磨”的图，又调了去年试制螺旋起重器的旧档。炭笔在木板上勾连了三天，一张“水力驱动连续压榨机”的草图才逐渐清晰。
乾清宫的西暖阁里，朱厚熜展开那张图。
目光在齿轮传动比和螺旋杆倾角上停留了很久。陈弘志垂手立在一旁，能听见自己心跳——这不是火器，不是战船，只是榨油的家伙什。
“水轮首径多少？”朱厚熜忽然问。
“暂定一丈二尺。通惠河这段水流平缓，轮叶需加宽，转速方能带得动后面那根大螺旋。”
“压榨板之间的缝隙，你打算怎么密封？”
“用硬木做板，边缘刨出浅槽，填桐油浸过的麻绳。试过几次，漏油能减七八成。”
朱厚熜指尖在图上的螺旋杆处点了点：“这根铁轴，锻打时需夹钢芯。纯熟铁吃不住这般扭力。”他抬起头，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，“陈弘志，你可知这东西若成了，意味着什么？”
陈弘志怔了怔：“榨油快些，省些人力……”
“不止。”少年天子将图纸轻轻拍在案上，“水力碾米、水力纺纱、水力锻锤——江南早有雏形，却都卡在一个坎上：传动。你这套齿轮组若经用，往后任何需要往复、旋转、碾压的活计，都能借水力来做。这才是‘以自然之力代人力’的真意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转沉：“以内廷御制监格物局的名义，调工部匠户、物料，在京郊选址。要快，赶在秋收前试车。”
“那论学会的筹备……”
“一并做。”朱厚熜看向他，“思想的擂台要搭，地里长出的果子，也得尽快变成能进军营、进作坊、进百姓锅灶的实在东西。”
皇庄油坊选址在通惠河一支流拐弯处，水流在这里冲出一片浅滩，正好架设水车。三十余名匠户从工部调来，领头的是个姓胡的老木匠，曾参与过宫里几处水车的修缮。
第一道坎就是那根螺旋铁轴。
按图，轴长六尺，螺纹需均匀，还得够硬。铁匠铺打出来三根，一根淬火时裂了，一根装上去转不到半天就弯，最后一根倒是结实，可螺纹深浅不一，压榨时受力不均，花生碎料半边成饼半边还是散的。
陈弘志在工棚里待到第三夜。油灯昏黄，他盯着那根废轴，手指在螺纹上慢慢。老胡木匠蹲在旁边抽旱烟，半晌吐出一句：“陈公公，这般精细的螺纹，靠锤子一点点敲，十个匠人也难保一模一样。”
“那该如何？”
“要不……做个铁范？”老胡磕了磕烟锅，“浇铸时便带出螺纹来，再稍稍修整，总比纯打制规整。”
陈弘志眼睛一亮。次日，格物局送来一套做火铳膛线用的刮刀模具，略加改制，成了螺旋铁范的内芯。铁水浇进去，冷却后拆范，一根螺纹清晰均匀的铁轴躺在沙模里。
第二道坎是密封。
硬木压榨板边缘的麻绳槽，刨深了漏油，刨浅了压不实。试到第七版，一个年轻匠人怯生生提议：“公公，要不……槽里先铺层薄铜片，再压麻绳？铜片软，能随着木板变形，又不透油。”
陈弘志让他试。铜片是从废旧香炉上熔下来的，捶打成薄箔，嵌入木槽，再填入浸透桐油的麻绳。装好试压，金黄的油脂从压榨板缝隙汩汩流出，漏到下方油槽里的，十成不到半成。
老胡咧开缺牙的嘴笑：“成了！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86章 海里的鲨鱼，鼻子倒是真灵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