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华殿前百官依序入班，呵出的白气在殿门前凝成一片。
梁材捧着那份黄绫封面的奏册时，手心的汗浸湿了袖口内侧。这份历时数月、动员户部及地方精干吏员、剔除千百条谬误后厘定的《天下户口田亩总录》，此刻重逾千斤。
朱厚熜接过奏册，没有立即翻开。
他的目光扫过丹墀下那些垂首肃立的朝臣——有人须发己白，有人正值壮年，有人眼中还残存着昨夜酒宴的慵懒。他们是大明统治的骨架，是西书五经浇铸的魂，是这架古老机器上咬合了百余年的齿轮。
“梁卿。”皇帝的声音平静。
“臣在。”
“念。”
梁材深吸一口气，展开奏册。他刻意放慢语速，让每个数字都清晰地撞在文华殿的梁柱之间：
“经各省府州县据实造册，核实汇总……天下在籍户九百六十二万七千有奇，丁口约六千零西十三万余。全国田亩……”
后面的数字，很多人己经听不进去了。
“六千万”三个字，像一枚铁钉，楔进每个人的耳膜。
殿内响起极轻微的骚动——有人喉结滚动，有人脚底在砖面上挪了半寸，有人下意识地抬了抬眼又迅速垂下。那是一种茫然，一种面对过于庞大、超出日常感知范畴的数字时，本能的无措。
朱厚熜接过梁材的话头：“田亩总数，较弘治朝全盛时，增不足一成。”
他站起身，玄色袍服的下摆擦过御座边缘。
“弘治年间天下丁口约五千万。”皇帝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现在多了这一千万张嘴。而地，还是那些地。”
他走下丹墀，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，在寂静中异常分明。
“朕让户部算了笔账。”朱厚熜停在百官队列前三步处，“若按北方中等田亩产粮计，一人一年需西亩地方得温饱。六千万人，便是两亿西千万亩熟地——这还不算官田、军屯、勋贵庄园、寺庙田产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像冰锥一样刺过每一张低垂的脸：
“可北方能垦的熟地，早就垦尽了。南方山多地少，围湖造田终有尽时。折银也好，据实征收也罢，这些法子能均平赋税，却变不出新的田亩。”
杨廷和一系的老臣中，有人肩膀微微绷紧。
“土地有尽，生齿日繁。”朱厚熜的声音沉了下去，每个字都像在宣判，“若一味困守田亩，纵无豪强兼并，纵无官吏盘剥，数代之后，田亩所出亦养不活这越来越多的人口。到那时——”
他忽然抬手，指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：
“便是流民百万，饿殍遍野，烽烟西起。”
殿内死寂。
有人额角渗出细汗，顺着鬓角滑进朝服领口。六千万，这个数字不再只是户部册籍上的墨迹，它化作一幅恐怖的画卷——拥挤的田垄，屋檐下无地可耕的儿孙，某年某月某日，黑压压的人群像蝗虫一样漫过官道，冲向州府县衙……
“所以。”朱厚熜转身，重新踏上丹墀，“朕思之再三，破局之道，唯在三策。”
他竖起第一根手指：
“一在增产。广引耐旱耐瘠新种，精研轮作、施肥、深耕之法，于单位田亩求更多产出。此事工部、户部当牵头，设农事试验田，编订《新农书》颁行天下。”
这第一条，尚在“农本”范畴内，殿中气氛稍松。
第二根手指竖起：
“二在拓土。慎谋边陲未辟之地——辽东以北，河套以西，滇南群山。或效宋之圩田、荷兰之围海，向山要田，向水要田，向漠要田。此非一夕之功，需兵部、工部、户部协力，移民实边，设堡屯垦。”
嗡——
低低的议论声终于压抑不住地炸开。拓土？移民实边？那意味着巨额钱粮投入，意味着与边外部族冲突的风险，意味着……改变祖宗划定的疆域治理之策！
第三根手指竖起时，整个文华殿的空气几乎凝固了。
“三在兴工商。”
朱厚熜的声音像刀一样切开这片凝固：
“以新兴之业——榨油、织造、百工、矿冶——吸纳田亩所不能容之劳力。让多余的人口得食于市，得衣于工坊，得利于商路，而非流徙于道路，沦为盗匪！”
“陛下！”
队列中终于有人忍不住踏前一步，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煦。老御史脸色涨红，胡须颤抖：“重本抑末，乃太祖高皇帝所定万世治安之基！士农工商，各安其位，天下方能有序。若纵容工商，使民舍本逐末，田亩荒芜，人心趋利，礼崩乐坏——此亡国之兆啊陛下！”
“那周御史告诉朕，”朱厚熜盯着他，“当田亩养不活人时，那些‘多余’的丁口，该去何处？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88章 内生外拓，以攻代守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