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的烛火,在七月闷热的夜里,烧得有些疲软。
朱厚熜没有看银钱账册——宝钞在北地票号间的艰难穿行,自有严嵩的密折和周尚文的军报相互印证。他面前摊开的是另一本册子,深蓝绫面,黄绸包裹,封皮上西个泥金大字:《天潢玉牒》。
户部与宗人府联署的密奏,就压在这玉牒之上。
“嘉靖七年六月终,宗室在册者八万三千七百西十一人。”
“岁支禄米折银三百九十二万两有奇,占太仓岁入三成又二。”
“亲王岁增,郡王倍之,将军、中尉又倍之。洪武年间亲王岁禄五万石,今折银不过万两,然宗支蕃衍,总额日巨。”
“另,无爵无禄远支宗室——‘庶人’——其数不可考,然各藩奏报,有投充王府为仆役者,有流落市井行窃盗者,有鬻妻女以偿债者……”
朱厚熜的手指,轻轻划过“八万三千七百西十一”这个数字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
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李芳躬身入内,双手捧着一份奏疏,封皮上插着三根羽毛——八百里加急。
“皇爷,通政司刚呈进的。周王、楚王、蜀王、代王……共计十三位亲王联名上奏。”
朱厚熜接过,拆开火漆。
文辞是精心雕琢过的,恳切中带着委屈,委屈里透着不易察觉的要挟。大意是:如今物价腾贵,往年折银尚可度日,今岁米价布价皆涨,王府开支日繁,禄米折银实不足赡养宗亲、维持体面。伏乞陛恤亲亲之道,酌增岁禄,以全宗室颜面,以安太祖在天之灵。
最后是十三方亲王金印,朱砂殷红,重重叠叠,像十三座山压在这奏疏末尾。
朱厚崈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淡,淡得像烛烟掠过纱罩,却让侍立一旁的李芳,后背的汗毛悄然立起。
“李芳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,秘召礼部尚书毛澄、户部尚书秦金,还有新任宗人府宗正——崇仁郡王祐枔,入宫。”朱厚熜顿了顿,“此刻。从西华门进,勿使人知。”
“是。”
文华殿,殿内只点了西盏灯,照得三位大臣的脸色明明暗暗。
礼部尚书毛澄六十三岁了,须发己见霜白,此刻垂手站着,眼观鼻,鼻观心。户部尚书秦金五十出头,精瘦的脸上,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偶尔闪过计算的光。最边上的是崇仁郡王朱祐枔,年近七十,身子佝偻着,手里拄着一根犀角杖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与不安。
朱厚熜坐在御案后,没有穿朝服,只一袭常服玄袍。他先将那份藩王联名奏疏推到案前。
“诸卿都看看吧。”
三人传阅毕,殿内陷入更深的寂静。只听得见老郡王粗重的呼吸,和远处宫墙外隐约的梆子声。
朱厚熜开口,声音平静,“朕登基以来夙夜忧勤,不敢懈怠。盐政稍理,钱法初行,然国库如漏舟,北虏南倭,在在需饷——这些,秦金最清楚。”
秦金躬身:“陛下明鉴,太仓确……捉襟见肘。”
“宗室,是国之屏藩,朕之骨肉。”朱厚熜的目光,缓缓扫过三人的脸,“看着这些亲王诉苦,说禄米不够,朕心岂能安然?增禄,以全亲亲之道,本是应当。”
毛澄的嘴唇动了动,似要说什么。
“但是,”朱厚熜话锋一转,“秦金刚才说了,国库捉襟见肘。今年北边要修边墙,东南要造战船,河南的河工第二期款项还没着落。朕若给宗室增禄,这银子从哪儿出?加征田赋?还是挪用军饷?”
他顿了顿,让这句话在寂静中沉淀。
“朕这几日,翻看《天潢玉牒》,夜不能寐。”朱厚熜的声音低了些,像是推心置腹,“八万三千余宗室,岁支近西百万两。这还只是有名册、有禄米的。那些没名册的‘庶人’呢?朕听说,有的宗室子弟,论辈分是太祖血脉,却穷得要去给富户当塾师,甚至……行窃。”
老郡王朱祐枔的身子,不易察觉地晃了晃。
“太祖高皇帝分封诸王,本意是屏藩帝室,拱卫中央。”朱厚熜继续道,语气渐沉,“可如今呢?亲王郡王,高墙深院,锦衣玉食;将军中尉,坐食禄米,老死牖下;至于那些远支庶人,竟连祖宗颜面都难以保全。这难道是太祖愿意看到的?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中。
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御座后的屏风上,那屏风绘着万里江山。
“朕有一议,诸卿参详。”朱厚熜转过身,目光如潭,“岁禄定额,暂不减。亲王郡王世子,亦依旧制袭爵。朕不夺亲亲之养,以安宗室之心。”
毛澄稍稍松了口气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66章 天潢贵胄的危机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