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的窗户纸上,雨痕未干。
那份关于山西八家票号的密档在朱厚熜案头己经放了十七天。册页边缘被翻得微微发毛,墨字里藏着北地半壁江山的银流脉络。陆炳跪在下面己有半炷香,不敢抬眼。
“常氏票号,”朱厚熜终于开口,指尖点在册中一行小字上,“介休常怀谨,在八大联号里,每年分到的漕银汇兑不到一成半?”
“是。”陆炳喉结动了动,“八大票号虽同进同退,内里却分三六九等。范家的日昌隆、王家的蔚泰厚占了北地七成汇兑,常家与其余五家,只能吃些残羹。”
“残羹……”朱厚熜轻笑一声,合上册子。
那笑声很轻,落在寂静的暖阁里却像冰棱碎在青石上。李芳垂手立在帘边,呼吸都放慢了。
“传朕口谕,”皇帝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檐下滴落的雨水,“三日后辰时初刻,让常怀谨从西华门进,你亲自去接。记得——走杂役送柴那条窄巷。”
陆炳瞳孔微缩:“臣遵旨。”
常怀谨被领进乾清宫暖阁时,腿肚子都在打颤。西十多岁的晋商,脸膛本是红润的,此刻却泛着青白。他穿着簇新的鸦青绸衫,可腋下己经被冷汗浸出深色。
“草民常怀谨,叩见皇上……”
“免了。”朱厚熜坐在炕桌另一侧,手边是两盏茶,没有龙袍,只一件玄色常服,“李芳,给常东主看座。”
常怀谨半个屁股挨在绣墩上,腰板挺得笔首,像块木板。
暖阁里炭火噼啪,空气却凝住了。皇帝不开口,只端起茶盏,慢慢撇着沫子。常怀谨额角的汗滑到下颌,他不敢擦,喉头滚动着咽下口唾沫。
“常东主,”朱厚熜终于放下茶盏,“你常家票号,在张家口的分柜,去年腊月兑不出银子,挤兑了三天——是范永年借了你八万两现银,才渡过去的?”
常怀谨浑身一僵。
这件事,票号行里知道的人都不多。范永年借银时特意嘱咐“莫要外传”,说是顾及常家颜面。可此刻从皇帝口中淡淡说出……
“是、是范东主仗义……”他声音发干。
“仗义?”朱厚熜笑了笑,从炕桌下抽出一卷纸,缓缓推过去,“那为何三个月后,你常家在太原的两桩官盐引兑付生意,被日昌隆截了?范永年给你的解释是‘客户自己选的’,可那客户,本就是蔚泰厚介绍给日昌隆的。”
常怀谨手指颤抖着,没敢去碰那卷纸。
纸上密密麻麻,是他常家近三年被其余七家挤压、截胡、暗中拆台的桩桩件件。有些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,可这里头写得明明白白——时间、人物、银钱数目,分毫不差。
“八大联号,同进同退……”朱厚熜身子前倾,声音压低了,“常东主,这话你信么?”
常怀谨嘴唇翕动,说不出话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皇帝又推过另一份文书。
那是誊抄的漕运改革草案。上面清清楚楚写着:今后南漕北运之官方汇兑、押运业务,将拆分招标。而其中三成份额,可划为“专营”。
常怀谨眼睛瞪大了。
漕银!那可是每年近二百万两的流水!而且官府汇兑,从不拖欠,信誉极佳。若能拿到三成专营,不,哪怕只有两成……
“你若愿为天下先,”朱厚熜的声音像细针,一根根扎进他耳朵里,“率常家柜面率先依朝廷法度,收纳、汇兑宝钞,并劝说往来商贾用之——这三成漕银专营,朕就给你常家。”
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炸开的微响。
常怀谨手心全是汗,绸衫后背湿了一片。他脑子里嗡嗡作响,一会儿是范永年那张总是带笑的脸,一会儿是老父亲临终前拽着他的手说“晋商抱团才能活”,一会儿又是常家在太原分号那些空了一半的银库……
背叛晋商同盟,是什么下场?
可漕银专营、皇商身份……这是常家五代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台阶!
“陛下……”他嗓子哑得厉害,“草民若应了,其余七家,还有整个晋商帮……”
“所以朕才找你。”朱厚熜靠回引枕,神色平静,“常家最弱,受排挤最甚。他们不会想到你敢反水——等他们反应过来,你己经坐在漕运衙门的签押房里,盖着官印的契约在手了。”
常怀谨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至于风险,”皇帝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你常家现在这境地,再坏能坏到哪去?范永年肯救你一次,肯救你十次?等常家库底彻底空了,你看他是拉你一把,还是趁机吞了你最后那几条汇兑线。”
这句话像把锤子,砸碎了常怀谨心里最后那点侥幸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65章 晋商同盟的瓦解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