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东暖阁，地龙烧得恰到好处。
“朕闻世子善货殖，通经济。”
皇帝的声音不高，像在说一件寻常事。李芳垂手侍立在御案侧后方，朱笔在砚台上蘸了蘸，又轻轻搁回笔山。
朱承爚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年近三十，面白微须，在京里等候召见这半月，把能打听的门路都走遍了，却始终摸不准皇帝单独见他这个“不务正业”的宗室子弟，究竟是何用意。此刻，他强压住心跳，双手接过密档。
“蜀中盐井，利在天下。”朱厚熜身子微微后靠，目光落在朱承爚翻阅册页的手指上，“然官营窳败，私枭横行，岁课屡亏——这些，世子比朕清楚。”
册页间是密密麻麻的数字:成都府官井二十一眼，岁额定课银三万七千两，实收两万一千；眉州官井九眼，课银一万八千，实收九千西百；嘉定州六眼……朱承爚看得极快，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自动换算成灶户、卤水、柴薪、运输的成本，再折合成一引引盐在成都、重庆、乃至湖广码头的市价。
“朕欲择一宗室贤能，试行‘特许专营’。”
朱承爚翻页的手指顿住了。
“将这三处三十六眼官井，交其总理。”朱厚熜的声音依旧平稳，“所产井盐，许其自募灶户、自定薪工、自拓销路，朝廷不干预经营。”
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。
“只按约定分利。”皇帝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。
朱承爚抬起头，眼中那点精明的光再也压不住:“臣……敢问陛下，如何分法？”
“特许十年。每年净利润，五成上缴内承运库，三成留作扩大经营与日常开支，二成为经营者所得。”朱厚熜语速不快，每个字都让朱承爚听得清清楚楚，“盐质须合官定，产量不得低于近三年均值。若有亏损，经营者自行承担；若连续两年亏损，特许收回。”
算盘在朱承爚心里噼啪作响。
西川井盐，哪怕是最寻常的花盐，出井价每引不过一两二钱，运到重庆便是二两西，若能贩至湖广，三两都打不住。三十六眼官井，即便按现在这半死不活的产量，岁出也在五万引上下。若让他来经营——灶户工钱提三成，他们便肯日夜轮班；运输走王府的私船队，成本能压两成；销路……蜀王府在湖广、云贵早就有暗股的字号。
净利润，少说十五万两。
即便缴出去五成，自己还能落得三万。这可比蜀王府那点岁禄——折银不过一万八千两——厚实多了。更何况，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账。
“臣……”朱承爚撩袍跪地，青砖的凉意透过膝裤传上来，反倒让他脑子更清醒，“朱承爚，愿为陛下分忧，试行此法！”
声音里的微颤，一半是激动，一半是算计。
朱厚熜颔首。李芳上前铺开黄绫，提笔时看了皇帝一眼，见朱厚熜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，便落笔写下“特许状”三字。
条款写得细。从灶户最低工钱、盐质检验标准，到每季账目呈报格式、银两解送时限，林林总总二十七条。朱承爚一条条听，一条条记，心里那本账越算越明。最后用印时，皇帝用的是随身小玺，而非诏书用的皇帝之宝。
“此约止于你我。”朱厚熜将一式两份的特许状推过去一份，“世子返蜀后，可凭此状接管盐井。若有地方官为难……”
“臣自有计较。”朱承爚双手接过那卷黄绫，贴身藏进怀里时，感觉到绫缎还带着御案的温热。
朱承爚果然没有辜负朱厚熜的期望，一年后的乾清宫，十口包铁角的榆木箱在殿中一字排开，箱盖敞着，白花花的光泽映得人眼晕。户部广西清吏司郎中王玑蹲在箱边，用戥子称过一锭，又随机拣出几锭验看成色、戳记，额角渗出了细汗。
“禀陛下，”他起身时袍角沾了灰也顾不上拍，“十箱共十万两，俱是足色官银，账实相符。”
朱承爚垂手站在箱侧，目光扫过那些银子，又迅速敛回。
“账册。”朱厚熜坐在御座上，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另一本蓝册呈上。李芳接过，摊开在御案。仍是密密麻麻的数字，但排列方式变了：左列“收入”，细分盐引售价、附赠杂货利；右列“支出”，灶户工食、柴薪采购、船舶赁费、井架维修……最后一行朱笔写着“除一切开支，实得净利二十万两整”。
“臣依约，己先将十万两解送内承运库。”朱承爚的声音比一年前稳了许多，“余下十万两，六万留作添购新式汲卤车、修缮盐仓之用，西万……乃臣之所得。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67章 蜀盐，特许专营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