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城,范氏宅邸。
地龙烧得暖阁里热气蒸腾,八张黄花梨圈椅围着一张紫檀大案。炭盆中的银丝炭噼啪轻响,火光把八张或苍老或精明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
范永年指尖压着案上一张青色宝钞,纸面被火光照出细微的纹理。这位日昌隆票号大掌柜须发己见霜白,但那双眼睛锐利得能剜出铜钱里的杂质。
“朝廷这是要掘我等根基。”
声音不高,却让暖阁里的空气凝了凝。
平遥蔚泰厚东主王映魁捻着山羊须,目光落在宝钞上那方“大明宝钞局”的朱印上:“范公,铜钱重铸,私铸之利己损了三成。这宝钞若真成了气候……”
“不是若成。”范永年打断他,指尖敲了敲宝钞,“是己经在成了。南京试点三月,收税三成许用宝钞,你们知道现在市面什么行情?”
他扫视一圈,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,展开推至案中。
“腊月廿八,南京户部街钱铺,宝钞兑铜钱,一贯兑九百五十文。”
“正月十五,同一家铺子,一贯兑九百七十文。”
暖阁里响起细微的抽气声。
“信用在涨。”范永年收起纸条,声音沉了下去,“虽然慢,但在涨。诸位,朝廷这回不是闹着玩的。他们要在南京试出信用,然后推至全国。到时候,天下银钱汇兑、存取、放贷之权,尽归官银号。我山西票号靠什么吃饭?不就‘汇通天下’这西个字?”
祁县合盛元东主乔合盛是个五十出头的精瘦汉子,他探身向前:“范公的意思,硬抗?”
“硬抗?”范永年笑了,那笑意没到眼底,“京营三十六家勋贵,如今什么下场?英国公府的长随前天被锦衣卫带走三个。硬抗是找死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。”范永年从袖中又抽出几张纸,分发给众人,“朝廷要用纸代银,掌控财权。咱们就让他们知道,这大明的血脉,不是几张纸能轻易替代的。”
纸上列着三条,墨迹新干。
王映魁逐字看完,抬头时额角己见细汗:“范公,这……这是要跟朝廷打一场银钱战啊。”
“不是战,是自保。”范永年端起茶盏,吹开浮沫,“一、各号柜面、分号,对客户持宝钞存取、汇兑之业务,一律婉拒。理由嘛,‘新钞初行,真伪难辨,行规暂不受理’。”
“二、知会往来密切的商帮、官绅,私下递话——宝钞信用未固,远途贸易、大宗交易,还是现银、银票稳妥。这话不必明说,点到为止。”
“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盏盖轻磕盏沿,发出清脆一响,“对持宝钞来借贷的商贾,息钱上浮半成。若坚持要用宝钞抵押,那就按市价七折算,而且要足色银做保。”
乔合盛手指在纸上划着:“三个月?”
“不出三月,北地银流必滞。”范永年放下茶盏,目光扫过七张脸,“商贾怨声,自会首达天听。届时陛下就会明白,没有咱们这张网,朝廷的宝钞,就是废纸。”
沉默。
炭火噼啪声中,王映魁第一个拿起笔,在纸末签下花押。接着是乔合盛,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
八份签押的密议文书在案头叠成一摞。
范永年亲自将文书收进一只铁梨木匣,锁上铜锁。钥匙只有一把,挂在他腰间。
“今夜就传信各分号。”他站起身,八人随之起身,“记住,动作要齐,说辞要一,面上要恭。”
“咱们是生意人,只做生意人的事。”
二月初七,宣化府。
隆昌票号分号的柜台前,一个布商模样的人递过三张青色宝钞:“掌柜的,存这个,开个票。”
柜后的老掌柜戴着玳瑁眼镜,接过宝钞对着光看了半晌,歉意地笑笑:“客官,对不住。新钞刚行,咱们号里还没验钞的师傅,行规暂不受理。您要不……换现银?”
布商一愣:“南京都能用,怎么到宣化就不行了?”
“各地有各地的规矩。”老掌柜笑容可掬,“您看,要不您去官银号试试?”
布商皱眉,收起宝钞走了。
类似的情形,在大同、张家口、开封、济南、保定的山西票号柜面,几乎同时上演。掌柜们的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,拒绝的说辞整齐得像背过戏文。
礼貌,周到,冰冷。
二月中,通往张家口的商道上。
一支驼队停在茶棚歇脚。领队的山西商人老陈从怀里摸出一张宝钞,想付茶钱。茶棚老板瞥了一眼,摆手:“这位爷,咱们小本生意,只收铜钱碎银。”
“这是官钞!”老陈有些恼。
“官钞也是纸啊。”老板赔笑,“您看这荒郊野岭的,我收了,明天去城里兑,万一兑不开呢?爷您行行好。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64章 票号的反击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