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华殿东暖阁的炭盆烧得正旺,腊月寒意却被那道厚厚的棉帘挡在了殿外。
户部尚书梁材捏着手中的条陈,指节有些发白。他身侧两位侍郎垂手而立,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——不是热的,是心里发虚。陆炳站在御案斜侧,锦衣卫的飞鱼服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,像一柄入鞘的刀。
朱厚熜没有穿龙袍,只一身玄色常服,坐在御案后。案上摊开几卷泛黄的旧档,墨迹己黯淡。
“永乐九年,宝钞一贯折米一石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让梁材心头一跳,“到了正统年间,十贯钞换不了一斗米。成化、弘治两朝,宝钞在市面绝迹,民间交易只用银钱——梁卿,户部档案里,这段历史可还齐全?”
梁材躬身:“回陛下,俱在库中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朱厚熜抬起眼,目光扫过三人,“前朝之弊,不在宝钞本身,在滥发无度、失信于民。朝廷印钞如撒纸,却无真金白银做底,百姓持钞如持废纸。这等蠢事,朕不会做。”
他顿了顿,从案上拿起一份朱批过的奏本:“三条规矩,听仔细。”
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。
“第一,设‘准备银库’,独立于户部太仓库,专司封存兑付宝钞之白银。每发一贯宝钞,库中即封存一两足色纹银,分毫不可动。此库账目,每月由户部、都察院、锦衣卫三方会核查验。”
梁材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第二,明诏天下,新制‘大明宝钞’与铜钱、白银一体通行,官府不得拒收。百姓纳夏税秋粮、盐课茶课、匠役代银等一应课税,皆可以宝钞全额抵纳。”
一位侍郎忍不住吸了口凉气。
“第三,”朱厚熜的声音沉了半分,“朝廷先行。自嘉靖七年正月起,宗室禄米折银部分、百官常俸之三成、光禄寺采买、以及……”他看向陆炳,“试点京营、南京守备之部分军饷,按例以宝钞发放。”
梁材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陛下,此……此事实在……”
“实在什么?”朱厚熜打断他,“梁卿是怕宝钞又成废纸?”
“臣不敢!”梁材跪倒在地,“只是宝钞之弊,百年难消。百姓见纸如见虎,纵有准备银,恐也难以立信。若强行推行,恐生民怨……”
“所以朕才说,‘朝廷先行’。”朱厚熜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,“官员、宗室、军队先收先用,百姓眼见为实。至于立信——”他看向陆炳,“从京营案追缴的二十万两现银,全部拨入准备银库,做初始本金。宝钞发行,首批不得超过十万贯。”
陆炳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“印制之事,”朱厚熜的声音更低了些,“在锦衣卫北镇抚司旁设宝钞局,用特制桑皮纸、三重雕版、内库与户部双印。印制工匠全家迁入局旁官舍,无令不得出。一应物料进出、成品押运,由陆炳专派缇骑全程监守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梁材面前:“梁卿,朕知道你在怕什么。但户部也该明白——如今市面上,铜钱有私铸,白银成色不一,碎银熔铸火耗,百姓交易何等艰难?若有一纸,便携、统一、随时可兑真银,于国于民,是不是好事?”
梁材伏地不语。
“此事不必廷议。”朱厚熜转身回座,“正月十五前,首批宝钞要印出来。先在京师、南京两地小范围试行。记住八字——务必稳妥,以信立钞。”
正月十二,第一张青色宝钞从雕版上揭下。
桑皮纸触感粗砺,边缘压着细密的缠枝纹。正中“壹贯”二字是阳文凸印,墨色沉厚。左侧“嘉靖七年制”,右侧“凭票即兑足色银一两”,下方并排盖着户部铸印局的方形官印和内库的蟠龙朱记。对着光看,纸浆纹理间还嵌着若隐若现的水印暗纹——那是陆炳从工部找来老匠人,试验了十七次才成的法子。
宝钞局内,二十名工匠屏息操作。雕版落下时的闷响、刷墨时的沙沙声、盖印时的顿挫,在肃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。门外廊下,八名缇绣按刀而立,目光如铁。
陆炳亲自验了第一批成品。
他抽出一张,对光细看水印,又用手指墨迹的凹凸,最后从怀中掏出一锭小银,放在宝钞旁比了比尺寸——这是朱厚熜特意嘱咐的:宝钞长宽要恰能包住一两官银,方便百姓包裹携带。
“装箱。”他摆摆手,“今夜子时,分送户部与宫内。”
正月十三,节赏发放。
按照往年惯例,京官五品以上可得“节赏银”五两。今年户部的官员却发现,送来的不是银锭,而是一个青色纸封。
兵部职方司郎中王启年拆开封口,抽出的是一张青纸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63章 宝钞!朝廷又发纸钞了!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