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七,午时刚过。
棋盘街的喧嚣隔着銮驾的轻纱帘幕,一层层渗进来。朱厚熜背靠着软垫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上的鎏金螭首。自西苑返宫的路线本不该经此,但他今日特意吩咐绕行正阳门外——李芳欲言又止,终究只低声传了旨。
帘外是京城最繁盛的市井。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车轮碾过冻土的轱辘声,混成一片嘈杂的暖意。可皇帝的目光,却落在那些细节上。
卖枣糕的老汉接过几枚铜钱,先是掂了掂,又凑到嘴边,用力一吹,侧耳听那声响。摇头,摆手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对面的妇人脸涨红了,从怀里另掏出几枚钱,老汉这才勉勉强强收了,却还是用指甲刮了刮钱缘。
更远处,绸缎铺子前,两个穿着体面的商人正低声交谈。风声送来断续的句子。
“……官铸的嘉靖通宝倒是好,厚重,字口深,可谁舍得用?都收着呢……市面流通的这些,你看看,薄得像纸片,边儿都没锉平,刮手!”
“可不是?上月我从通州进货,收了三十贯,回去一称,竟比官定分量轻了西成!这买卖还怎么做?”
“轻西成算好的了,听说南边来的‘沙壳子’,一摞摔地上能碎七八个……”
朱厚熜的手指停住了。
銮驾缓缓前行,他的目光掠过一家家店铺、一个个摊贩。几乎每个收钱的商贩,都在重复同样的动作:掂量,吹气,听声,挑剔。铜钱过手时的谨慎,像在验毒。
偶尔有争吵爆发——为了一枚钱的成色,两个人能面红耳赤地争执半晌,引来一圈人围观劝解。铜钱叮当落地的声音里,透着股焦躁与不信任。
帘幕落下时,皇帝闭了眼。
文华殿后殿的炭火烧得极旺,李芳悄悄添了三次银霜炭,却见御案后的身影一动不动。
朱厚熜面前摊着三本书:《宋史·食货志》的抄本、《大明会典》钱法卷、还有一本前朝户部郎中的私人笔记。书页间夹着不少裁好的纸条,上面用朱笔写着细密的批注。
他己在此独坐三日。
除了李芳每日送入饮食,无人得见天颜。殿内只闻炭火爆裂的细响,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。
第一日,他重读了历代钱法沿革。汉代五铢,唐代开元,宋代交子——每一次币制崩溃,都伴随市井混乱、国库虚耗、乃至民变。明朝开国时铸“洪武通宝”,铜七铅三,分量足,可这才百余年……
第二日,他对照了宝源局近十年的奏报。铸钱数额、铜铅采买价、工本开支、还有那句反复出现的“私铸盛则官钱匿”。官员们将此视为常态,就像天会下雨、人会生病一样自然。
第三日黄昏,他合上最后一本书。
指尖在案上轻敲,节奏与銮驾中时一模一样。不是私铸泛滥那么简单——不,应该说,私铸泛滥只是表象。真正的病根在于……他提起朱笔,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八个字:
良币藏,劣币行。
笔尖顿了顿,又在这行字下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。
“所以,尔等的意思是,此乃历代常态,只能听之任之?”
朱厚熜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时,户部尚书方钝的背脊又弯了几分。
皇帝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但目光锐得像刚磨过的刀。御案前跪着户部三位堂官、宝源局提督大臣、工部负责矿冶的郎中,还有刚从成国公府查抄现场赶回的陆炳——飞鱼服下摆还沾着点未拍净的灰尘。
“陛、陛下明鉴,”方钝喉结滚动,“私铸之弊,自古难绝。盖因官铸工本高、分量足,民间得之则藏,市面流通自然渐少。而私铸者偷工减料、牟取暴利,其钱轻薄易得,商贾虽厌,然……然不得不用。”
“好一个‘不得不用’。”朱厚熜笑了,笑声里没半点温度,“那朕问你:商贾因钱贱而提价,百姓因物贵而困顿,朝廷税赋折银时却仍按旧价计算——这一来一去,国库暗中损失几何?朝廷铸钱之威信,又受损几何?”
方钝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你们读圣贤书,当知‘民无信不立’。”皇帝站起身,绕过御案,踱到跪着的臣子面前,“如今朕的子民,连朝廷铸的钱都不敢信、不愿用了。这岂止是钱法之弊?这是动摇国本。”
他停在陆炳身前:“成国公府抄出多少铜器?”
陆炳头未抬,声音平稳:“回陛下,鎏金铜佛十一尊,各类铜炉、铜镜、铜瓶共计西百余件,估重约三万斤。另有熔铸好的铜锭八百斤,疑是准备私铸的原料。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62章 劣币……驱逐良币?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