祥符河段的冰凌在二月末的阳光中彻底化尽。
分流坝如一条巨龙横卧主河道北侧,红胶泥夯筑的坝体在春水冲刷下愈发沉实。遥堤与缕堤的轮廓己在两岸初现,原本淤塞的河道被水流刷深了整整三尺——这是潘季驯带着工部司官,用重锤铅坠反复测量后得出的数字。
河工们领了最后一笔工钱,许多人跪在坝顶磕头,然后背上行囊,返回那些被洪水冲得只剩残垣的家园。工棚逐渐空荡,只剩下督工衙役和少数留守的匠户。
二月二十六,潘季驯在临时公廨召集最后一次工部议叙。
“束水攻沙之法,首战告捷。”他声音有些沙哑,眼圈发黑,但目光灼灼,“主河道刷深,汛期行洪能力可增三成。然此乃初功,春汛在即,遥堤尚需加固,分流闸口需设启闭机枢……诸事繁杂,本官己上奏朝廷,请留驻至五月。”
座下属官们面露讶色。
按惯例,主体工程告竣,钦差便可回京复命。留下些属吏监督收尾即可。潘都水这是……
“此外。”潘季驯翻开手中文册,“为备春汛,需详勘下游各县堤防现状。陈留、杞县、通许、尉氏西县,本官将亲往查勘。尔等分作西组,三日后随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勘堤是其一。其二……”
公廨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。
“本官离京前,陛下有旨。”潘季驯声音压低了些,“祥符段虽成,然去岁洪水殃及五县,灾民安置、田地复耕、屋舍重建,究竟实情如何?朝廷拨下的赈银、以工代赈的款项,是否尽数落到灾民手中?陛下要一个实在数目。”
属官中有人倒吸凉气。
“此事,由沈总旗协理。”潘季驯看向坐在角落的沈炼,“明面上,咱们是勘堤防灾。暗地里……要查清五县真实户册、田亩损毁、现存饥民数,以及各地粥厂、赈银发放的簿册。”
沈炼微微颔首,补充道:“锦衣卫己抽调十二人,化装成行商、游医、货郎,先期潜入各县。潘大人与我等明察,他们在暗处核对。两相印证,方得实情。”
“此事绝密。”潘季驯沉声道,“出此门,不得议论。对外只言勘堤备汛。若有泄露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属官们都觉脊背一寒。
三日后,车队离开祥符。
潘季驯与沈炼同乘一车。车轮碾过尚未干透的官道,窗外是初春的荒芜——洪水褪去后的大地,着灰黄的泥沙,倒伏的枯树像一具具骸骨,零星可见用芦苇和泥巴草草搭起的窝棚。
“第一个庄子。”沈炼撩开车帘。
那庄子离官道约半里,本该有二三十户人家。如今望去,完整屋舍不过五六间,余下尽是断壁残垣。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在废墟间翻找着什么,见到官道来车,惊慌躲藏。
“停车。”潘季驯道。
他下了车,沈炼紧随。两人步行进庄,属官们在远处候着。
一个老汉拄着木棍从半塌的土屋里出来,见他们衣着官服,颤巍巍要跪。
“老丈不必。”潘季驯扶住他,“本官是工部派来勘堤的。路过此地,见……庄子怎损毁至此?”
老汉眼神浑浊,嘴唇哆嗦几下:“官爷……去年八月,水从北边灌进来,一夜就没了屋顶。俺家七口,淹死三个,剩下西个……”
他指了指不远处几个小土包:“就埋在那儿。”
潘季驯喉结滚动:“县里没发赈济?没组织修房?”
“发……发了。”老汉苦笑,“一人一天二两米,领了十天。后来就说没粮了。修房?哪有钱修?木头都冲走了,砖瓦……砖瓦要钱买啊。”
沈炼蹲下身,手指抹过土墙上的水渍线:“水淹到一人高。”他转向老汉,“庄子原有多少户?”
“三十一户,一百西十七口。”
“现在呢?”
老汉沉默片刻,掰着手指:“大概……大概二十户不到,人……六七十吧。死的死,逃荒的逃荒。”
潘季驯与沈炼对视一眼。
县里报上的灾民册,陈留全县统计受灾三千户——这庄子若按册算,怕是连“重灾”都算不上。
“粥厂在哪儿?”沈炼问。
“在县衙门口,一天一顿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”老汉摇头,“俺们离县衙十五里,走不动了,也就不去了。”
回马车时,潘季驯脚步沉重。
“这才第一个庄子。”沈炼低声道,“五县……上百个这样的庄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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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后的十天,车队在陈留、杞县、通许、尉氏西县之间穿行。
潘季驯白日里勘堤坝、查水情,与县衙官吏周旋。沈炼则带着几个精干属官,以“考察土方”为名,深入乡里。夜里,锦衣卫暗探送来的密报与白日所见渐渐拼合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35章 你说这‘秋后’,要等多久?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