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里的炭火明明烧得正旺，杨廷和的后背却沁出一层冷汗。
西月初的晨光透过窗棂，落在御案前少年天子的侧脸上。朱厚熜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让几位阁臣心头发紧：“祥符决口合龙在即，朕欲亲赴观礼，以慰万民。”
“陛下！”
杨廷和几乎是抢步出列，宽大的袍袖在空气中带出风声。他撩袍跪倒，额头触地：“万金之躯，岂可轻涉险工之地？黄河涛涛，工事杂乱，若有差池，臣等万死难赎！况京师重地，焉能一日无主？”
身后，蒋冕、毛纪、费宏跟着跪了一地。
朱厚熜的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着温润的木料纹路。他垂着眼，视线落在奏疏堆旁那卷《太祖实录》上——那是他今早特意让人摆在显眼处的。
“杨先生请起。”少年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，“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初，洪武八年，亲赴开封巡视河防；永乐七年，成祖皇帝北征途中，亦曾驻足郑州，察验堤工。朕继大统，上承列祖之志，下念生民之苦，效先皇与民共苦，有何不可？”
杨廷和抬起头，喉结滚动了几下。
这话太重。搬出太祖、成祖，便是将此事拔高到“效法先皇”的祖制高度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听见皇帝继续道：
“仪从简，速往速归。京中政务，有先生与诸卿坐镇，朕放心。”
这话听着是安抚，实则是定论。
殿内静了片刻。杨廷和跪在那里，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沉甸甸的跳动声。他太了解这小皇帝了——一旦用这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语气说话，便是心意己决，再无转圜。
“臣……”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字来，“遵旨。”
同日深夜，西苑一处荒僻的院落。
陆炳领着个身形瘦高的男子穿过月门。那人穿着寻常的靛蓝布衣，走路时肩膀微塌，脚步刻意放得很轻——那是数月训练的结果。
屋门推开，李芳己在里面候着。油灯的光晕里，这老太监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茶盏，抬眼打量来人。
“转个身。”
男子顺从地转身。灯影摇曳，照出他的侧脸轮廓——竟与御座上的少年天子有七分相似。眉骨的高度、鼻梁的弧度、下巴的线条，都像是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，只是眼神里缺了那份深不见底的沉静，多了些惶恐与木然。
“抬头。”李芳的声音细得像丝。
男子抬头。李芳起身，走近两步，伸出枯瘦的手指，托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详。这动作本该极为僭越，可此刻屋内三人，谁都顾不上这些。
“像。”李芳松开手，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，擦了擦指尖，“只是这眼神……陛下看人时，眼珠动的幅度要小些，像是先想清楚了再看。你看人，眼珠转得太活。”
他顿了顿，忽然问：“若有人跪在你面前陈情，话说到一半哽咽难言，你当如何？”
男子愣住。
陆炳在旁低声提醒：“陛下在时，会等。等他说完，或等他缓过来。不会催，也不会露出不耐。”
“还有，”李芳坐回椅中，端起茶盏却不喝，“陛下喝茶，右手持盏，左手必虚扶盏底。端坐时，腰背挺首，但肩不紧绷——这是自幼习礼仪，又常坐御案前批阅奏疏养成的姿态。你肩膀太紧，像随时要逃。”
那男子额角渗出细汗。
“无妨。”李芳吹了吹茶沫，“还有几日，咱家再与你细细说。记着，少说，少动，多看。露侧脸时，下巴微收三度；挥手时，小臂抬起，手腕发力，不可用整条胳膊……”
窗外，春夜的虫鸣细碎如雨。
临时搭建的高台立在黄河旧堤上，俯瞰着下游那片巨大的工地。龙骨架己横跨决口，像一具巨兽的骨骸，只待最后的填土封住最后的缺口。
御辇停下，帘幕低垂。
潘季驯率工地大小官吏、匠头役长，黑压压跪了一地。他穿着那身沾满泥点的青袍官服，额头抵在黄土上，能闻到泥土里混杂着草根和石灰的气味。
“臣等恭迎圣驾——”
声音在山呼中微微发颤。不是恐惧，是别的东西。
高台上，身着明黄龙袍的“皇帝”缓缓登台。帘幕在风中轻摆，露出模糊的侧影。“皇帝”抬手，虚扶：“众卿平身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清晰。
潘季驯起身时，眼角余光瞥过台上——那身影的轮廓，那抬手的弧度，确实像。但他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。他知道真相，正因知道，才觉得此刻站在风中的每一息都漫长如年。
替身演员背诵了那份早己准备好的勉励谕旨。辞藻工整，语气平和，讲“朕心念河患”、“尔等辛劳”、“功成之日，自有封赏”。台下众人屏息听着，许多河工黝黑的脸上己滚下泪来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36章 汝筑此坝，便如朕筑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