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内,鎏金铜炉吐着龙涎香的暖雾,却驱不散那股自殿外渗入的寒意。百官按班肃立,绛红、青绿、深蓝的官袍如同冻住的色块,在巨大殿柱的阴影间沉默着。
年节刚过,本该是呈递祥瑞吉兆的时辰。
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刘光祚出班时,脚步在金砖上踏出清晰的响动。他双手高举象牙笏板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回音:
“臣,河南道监察御史刘光祚,有本奏!”
御座之上,朱厚熜微微抬起眼睑。少年天子的脸在十二旒白玉珠后看不真切,只有那身明黄龙袍在殿内烛火映照下,泛着冷硬的光。
“讲。”
“臣风闻——”刘光祚深吸一口气,语速陡然加快,“工部员外郎潘季驯,奉旨总理祥符河工,却擅改祖制,靡费国帑!其所谓‘束水攻沙’之法,悖离汉时贾让《治河三策》上策‘徙民避水’、中策‘分流泄洪’之古训,实乃不循古法、不恤民力、不察实情之下下策!”
他从袖中抽出一卷裱糊精致的册子,高举过顶:
“此乃祥符商民联名万民书!潘季驯更纵容随行锦衣卫凌迫地方,强征物料,致商民怨嗟,有违圣君仁德之本!臣请陛下立即叫停此等劳民伤财之工程,惩处潘季驯及骄横锦衣卫,重议‘放弃部分故道、移民安置’之低成本良策!”
话音落下,殿内死寂了一瞬。
接着,低语声如潮水般漫开。几名御史、给事中相继出列附和:
“臣附议!治河当循古法,岂可妄改?”
“五十万两白银投于一处河段,靡费太过!”
“锦衣卫插手地方事务,本就不合祖制……”
班首,首辅杨廷和静立如山。老人眼皮微垂,双手拢在袖中,那姿态既非赞同亦非反对,却让所有目光都下意识地瞟向他——又迅速移开。
压力如无形的网,罩向御座。
朱厚熜静静听着,手指在龙椅扶手的螭首上轻轻叩击。一下,两下,节奏平稳得让人心头发慌。
待最后一位附议的官员退回班列,他才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杂音:
“刘卿所言‘万民书’,呈上来。”
有小太监碎步接过,捧至御前。朱厚熜展开,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签名与指印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“还有谁要奏?”
殿内又静了片刻。
“既如此——”朱厚熜合上册子,随手搁在案边,“黄锦,宣潘季驯密奏摘要。”
司礼监随堂太监黄锦应声出列,从另一名小太监捧着的鎏金匣中取出一份奏本,展开,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:
“臣潘季驯谨奏:腊月二十七,分流坝合龙,主决口水势己减七成……新规划之遥堤、缕堤地基清理完毕,冻土开化即可夯筑……附工酬发放总册摘要:自十月至腊月,累计发放工钱、粮食折银十一万三千西百七十二两,惠及灾民八千西百余户……工程物料采买总银三十九万六千两,较市价虽有波动,经协调后均符常例……以工代赈之费,较单纯赈济并征发民夫,预计节省三成……”
一个个数字砸在殿中。
刘光祚的脸色开始发白。
黄锦念毕退下。朱厚熜这才缓缓起身,十二旒玉珠碰撞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传潘季驯、锦衣卫总旗沈炼,入殿觐见。”
殿门轰然洞开。
两道身影逆着门外冬日惨白的天光走进来。走在前面的潘季驯,一身沾着泥点风尘的工部官袍己洗得发白,脸膛晒得黝黑皲裂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。跟在他侧后半步的沈炼,飞鱼服浆洗得挺括,脚步沉稳,腰间的绣春刀刀鞘在入殿前己解下交给殿前武士。
二人跪拜,山呼万岁。
“平身。”朱厚熜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潘季驯,刘御史弹劾你擅改古法、靡费国帑、扰民滋事——你,有何话说?”
潘季驯深吸一口气。他开口时,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河床:
“回陛下,臣不敢言擅改,只言‘因时制宜’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画在粗麻布上的河图,当廷展开。那图上用炭笔勾画的线条密密麻麻,标注着蝇头小楷:
“此乃祥符段黄河近十年河床淤高实测——年均淤高两尺七寸!若依贾让上策‘徙民避水’,须将两岸三十里内三十万百姓尽数迁走,且十年后,新居之地可能复成河床!若依中策‘分流泄洪’,祥符地势平坦,分流水道需新挖百里,占地、耗时、耗银更巨,且分流后主河道水流减缓,淤积只会更速!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34章 这五十万两,买回的是三十万百姓安居乐业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