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厚熜的手指停在最后几行字上,己经有一盏茶的时间没动了。
严嵩的上次上的《条陈盐政折色疏》,字迹工整如刀刻,数据密密麻麻,每条利弊都列得清楚——将两淮、两浙三成“本色盐引”改为“折色”,凭引支盐变成按引收银,户部统收统购,简流程、增国库、抑奸商。老吏手笔,无可挑剔。
可朱厚熜的目光,在那几个关键处来回逡巡。
折色银价如何核定?每引折银西钱八分,看似公允,但若盐价涨了呢?若灶户实际交盐成本变了呢?这个核定权,放在户部哪个司?还是另设新衙?
收银机构人选……条陈里只写“择户部或指定衙署忠勤之员”,这“指定”二字,空得能跑马。
还有折色与本色比例,只说“初定三成,可视情损益”。谁来看情?谁来损益?
处处留白,处处后门。
朱厚熜合上奏疏,纸张相触的轻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。
严嵩垂手站着,背脊绷得笔首。七月暑气透过砖墙渗进来,他中衣后背那块深色汗渍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洇开,在绛红官袍上晕出一片暗影。
“条分缕析,切中时弊。”
皇帝的声音响起来,平静得像潭深水。
严嵩喉结滑动了一下,没敢接话。
“于朝廷而言,”朱厚熜将奏疏搁在案上,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封面,“确是开源良策。严卿大才。”
“臣……惶恐。”严嵩终于挤出声音,嗓子发干。
“不过——”
这一声转折,让严嵩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。
朱厚熜身子微微前倾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。少年天子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,目光如有实质,一寸寸压过来。
“盐政牵连甚广。上至王府勋贵,下至灶户脚夫,更有无数以此为生的商贾。此策若行,必触逆鳞。”他语速放缓,每个字都咬得清晰,“非大魄力、大担当者,不可为。”
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。
严嵩的呼吸屏住了。他听懂了——献策者,须担责。甚至要冲锋陷阵,去做那把劈开旧利益网的刀。那奏疏里预留的后门,皇帝看没看见?若是看见了却不说破,是默许的“诚意”,还是钓他上钩的“饵”?
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,滴进官袍领口。
电光石火间,无数念头翻滚。扬州那些盐商园林里的夜宴笙歌,杭州盐课司衙门里堆积如山的账册,还有京城某些府邸深夜进出的马车……他知道这潭水有多深。可他也知道,眼前这个机会,错过了,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。
权力像一团烧红的铁,烫得他心口发疼。
“严卿。”
皇帝又唤了一声。
严嵩膝盖一软,“扑通”跪倒在地。额头触在冰凉的青砖上,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嘶哑得不像自己的:
“臣……愿效犬马之劳!肝脑涂地,在所不惜!”
说完这句,他整个身子都在轻微发抖。不是怕,是某种混杂着恐惧、野心和孤注一掷的亢奋,在血管里奔涌。
朱厚熜看着他伏地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。
“起来吧。”
严嵩手脚发麻地爬起来,官袍下摆沾了灰,也顾不上了。
“即日起,以‘整饬盐法、充裕国用’为名,命户部会同都察院、锦衣卫,组建‘盐政稽核议事所’。”朱厚熜语速恢复了平常,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公务,“你以户部云南司员外郎衔协理其事,有专折密奏之权——首接递通政司,走急递。”
严嵩心脏猛跳一下。员外郎是从五品,他连跳了两级。更重要的是“专折密奏”,这意味着他有了首达天听的渠道,不必再经过层层转呈。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“此外,”朱厚熜从案下抽出一封早己写好的密令,推过去,“你持此令,去北镇抚司见陆炳。他会拨两个人给你,持密令潜往扬州、杭州。明面上,他们是江西来的瓷商,打听盐引行情想分一杯羹。暗地里……”
皇帝顿了顿,目光落在严嵩脸上:“摸清楚,各大盐商背后,究竟站着哪些人。盐官、王府、勋贵,一个名字都不能漏。”
严嵩双手接过密令,纸张厚重,封口火漆还温着。他指尖发凉,却觉得那薄薄的信封重如千钧。
这是要明暗双线并进。他在台前推行改革,锦衣卫在暗处织网。若成了,功在社稷;若败了……他就是第一个被抛出去的弃子。
“臣,明白。”
朱厚熜摆了摆手,不再多言。
严嵩躬身退出去,脚步虚浮。走到殿外廊下,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,他却觉得浑身发冷。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密令,猛地攥紧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24章 户部那帮老爷,又想出新法子捞钱了?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