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华殿偏殿里，午后的光透过蝉翼纱，在地面铺开一片朦胧的亮。
严嵩跪在光亮边缘，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，耳中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。他袖中的手指微微发颤——不是恐惧，是亢奋。竹笼就在殿中央，那头白鹿安静地立着，毛色如初雪，角似玉枝，眼瞳温顺，映着殿内光影，恍然有种不属尘世的洁净。
“陛下，”严嵩的声音在殿中回响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，“此鹿现于西山皇苑北麓，守苑太监初见此兽时，它正立于晨雾之中，周身毫光隐现。臣闻之，即刻亲往查验，确为通体纯白，无一杂色。此乃千载难逢之祥瑞，彰陛下圣德感天，佑我大明国祚永昌！”
他说完最后西个字，殿内静了一瞬。
侍立的宦官宫女们屏着呼吸，目光在那白鹿身上流连，有人甚至悄悄合掌。严嵩伏得更低些，嘴角却己忍不住微微扬起——少年天子，哪个不爱祥瑞？正德皇帝当年为了一只白鹊，能赏赐进献者白银千两。当今陛下虽深沉，终究是少年……
脚步声从丹陛上传来。
朱厚熜走下三级台阶，玄色缎靴踩在金砖上，几乎无声。他走得很慢，走到竹笼前半丈处停住，背着手，静静看着笼中白鹿。
严嵩从眼角的余光里，看见天子衣袍的下摆。
时间一点一滴地淌过去。
那白鹿似乎察觉到了注视，轻轻动了动脖颈，鹿角擦过竹笼，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它的眼睛倒映着殿内烛火，纯净得不沾一丝尘世的浊气。
“养此鹿一日，”朱厚熜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天气，“需多少草料？”
严嵩一怔。
他准备好的溢美之词全堵在喉咙里，愣了片刻才答：“回陛下，约……约需三斤精料，十斤上等草。”
“精料是何成分？”
“是……是豆粕、麦麸混合，有时添些盐粒。”
“市价几何？”
“每斤约银二分。”严嵩额头上开始渗出细汗。
“十斤草，”朱厚熜的目光仍停留在白鹿身上，语气像在算一笔再寻常不过的账，“是割自西山皇苑，还是需从民间采买？”
“草料取自皇苑，但养护皇苑之草场所耗人力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两个字，平平淡淡地截断了话头。
朱厚熜转过身，目光落在严嵩伏低的脊背上。那目光如有实质，压得严嵩肩背一沉，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里层。
“朕来算给你听。”少年天子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，“一日精料六分银，草料虽取自皇苑，但养草之田若种粮，一亩上好水田年可产稻两石半，折银一两五钱。西山草场百二十亩，若尽数垦为粮田，年可增粮三百石，合银一百八十两。分摊至每日，便是五钱银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缓了些：“这还未算养护草场的人力——若将此人力用于修缮河堤，一日可夯土三尺；若用于织造，一日可出粗布半匹。笼统算之，养此鹿一日之耗费，若用于养马，可养战马半匹。若换成最糙的粟米，可活饥民三人。”
殿内死寂。
宫女宦官们连呼吸都屏住了，一个个垂着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。有人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。
严嵩伏在地上的身躯，开始控制不住地轻颤。
“严卿，”朱厚熜往前走了一步，缎靴停在严嵩眼前尺余处，“你来告诉朕。在你心中，这耗费民脂民膏、仅供观赏悦目之‘祥瑞’，究竟是昭示天下太平的‘吉兆’，还是吸食百姓膏血的‘凶物’？”
“陛、陛下……”
严嵩的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了。他猛地以头触地，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金砖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首刺进颅骨。
恐惧。
不是对天子威严的寻常畏惧，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——他忽然看懂了。眼前这位少年天子要的，根本不是祥瑞，甚至不是对祥瑞的简单斥责。他要的，是一个态度，一个与过去数十年、上百年官场习气彻底割裂的态度。那些遇事先唱赞歌、用华丽辞藻掩盖实际问题、用“祥瑞”“吉兆”粉饰太平的把戏，在这双眼睛里，成了最可鄙的虚饰。
而自己，刚刚亲手捧上了一件最精美的虚饰。
冷汗顺着鬓角滑下，滴在金砖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严嵩的脑子在疯狂转动——完了吗？不，还没有。皇帝若真要治罪，何必说这么多？他在等，他在给机会，他在……
“臣愚钝！”
严嵩猛地抬头，额上一片通红。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，却咬字极清晰：“陛下圣明烛照，臣……臣愚钝！虚名浮华，确不如实务万一！臣、臣有一策，或可略解朝廷用度之困，恳请陛下圣裁！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23章 白鹿祥瑞，吉兆还是凶物？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