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钞关旁的悦来客栈二楼,王环推开半扇木窗,运河上货船的灯火映在黝黑的水面,楼下街巷传来更夫的梆子声——二更天了。
“李胜。”王环没回头,声音压得极低。
正在擦拭瓷瓶的李胜抬起头,手里的软布停在半空。
“左边巷口,卖藕粉的摊子。”王环借着关窗的刹那,目光扫过街面,“酉时初摆的摊,到现在没挪过地方。摊主换了三个,都是壮年。”
李胜放下瓷瓶,走到门边侧耳听了片刻,摇头道:“楼梯口也有人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王环走回桌边,拎起酒壶往碗里倒,酒液在油灯下泛着浑浊的光。他故意抬高声音:“他娘的,这扬州城的盐引比景德镇的釉料还难弄!”
“掌柜的消消气。”李胜会意,陪着演,“明日再去寻那赵掮客,多使些银子便是。”
说话间,王环蘸着酒水在桌上写字:“今夜必动。”
李胜点头,却皱起眉,用指尖在桌面画了个问号——去何处?
王环写下两个字:裕丰。
这是白日从掮客嘴里套出来的名字。扬州盐商西大号之首,传言背后站着南京某位世袭罔替的勋贵。掮客说这话时,拇指和食指搓了搓,暗示要加钱。王环给了五两碎银,那掮客才压低声音补了句:“他家的账房,夜里子时准点熄灯,但后院仓库存着三年的盐引底簿。”
窗外传来打更声远去。
三更天时,客栈后院马厩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草料袋坠地。守在楼梯口的两个短衫汉子对视一眼,一人留在原地,另一人提着灯笼往后院探看。
灯笼光刚拐过墙角,二楼窗户悄无声息地开了。
两道黑影顺着外墙的排水瓦槽滑下,落地时只带起几片枯叶。王环打了个手势,两人贴着墙根阴影,钻进客栈后巷。巷子另一头连着钞关的货场,堆着成山的盐包,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这一夜,京师户部街。
旧衙署门上的牌匾新换了漆,却只写“盐政稽核议事所”七个字,连品级衙门的常例衔头都没加。严嵩坐在值房里,盯着桌上那盏油灯。
灯芯爆了个火花。
他想起白日议事时的场面。那个自称姓周的盐商代理人,穿着杭绸首裰,说话时手指总在扶手上轻轻敲击,像在打算盘。
“严大人,”周姓商人当时笑着说,“盐引折色,听着是好。可洪武爷定下的开中法,为的是九边粮饷。您这折色一成,商人不必运粮至边关,拿银子就能换盐引,那戍边的将士吃什么?此乃动摇国本啊。”
严嵩记得自己怎么回的。
他先从袖中取出一卷抄本,是《大明律》里关于盐法的条目,又抽出几页陆炳送来的密报——上面记着去岁两淮盐场实际产盐数、各盐商手中积压旧引数、以及扬州市面上盐价的波动。
“开中法是为边防,不错。”严嵩的声音不高,却让值房里静了下来,“可成化年以来,边镇多改折色,商人纳银,官府购粮,早成常例。如今的问题是——”
他手指点在那串积压旧引的数字上。
“盐引发得太多,盐产跟不上,一引盐在市面上倒手数次,盐价却居高不下。百姓吃不起官盐,只好买私盐。私盐盛,则官盐滞;官盐滞,则边饷亏。”严嵩抬眼看向周姓商人,“阁下说的国本,究竟是边军的肚子,还是某些人囤积居奇的库房?”
周姓商人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议事不欢而散。严嵩回到值房,从暗格里取出那份傍晚才到的密报。扬州盐运司一个不入流吏员的私章,几行潦草的字:
“近日有江西瓷商在盐市打探引价,甚是蹊跷。其人言语带南昌口音,却自称景德镇商贾。查景德镇客商多饶州、徽州音,南昌音罕见。”
严嵩将纸凑近灯焰。
火焰舔上纸角,迅速蔓延,把“蹊跷”二字烧成蜷曲的灰。他知道这是陆炳的人,但密报能送到他这儿,说明盐运司里己经有人察觉——是敌是友,尚未可知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
西更天了。
西苑荒院,库房内。
陈弘志蜷在门后的阴影里,左手紧握一根三尺长的铁钎——那是他从废料堆里捡来,磨尖了头。右手手心全是汗,在木柄上打滑。
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撞得耳膜生疼。
门外又有动静。
不是前两夜那种远处枯枝断裂的声响,是近在咫尺的、金属刮擦木头的细响。很轻,很慢,像老鼠啃噬梁柱,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骇人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25章 三处火头,同时烧起来了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