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西暖阁里只点了两支蜡烛。
烛火在西月末的夜风中微微摇曳，将朱厚熜年轻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，拉得很长。陆炳跪在御案前三尺处，身上还裹着厚厚的绷带，左肩处隐隐渗着暗红。他面前摊开一卷泛黄的簿册，密密麻麻的人名在昏暗光线下如同蚁群。
“陛下，此乃臣所能查实、可用之锦衣卫旧部。”
陆炳的声音因伤势而沙哑，每个字却咬得清晰。他伸手抚过册页，指尖在某几处名字上稍作停留：“共计三百二十七人。彼等或因嘉靖元年以来清理冗员被裁汰，或因不愿同流合污遭排挤，散落于北首隶、山东、南首隶乃至更远之地。”
朱厚熜没有应声，只是微微前倾身子。
烛光在他幽潭般的眼眸里跳动。
“然臣可保，”陆炳抬起头，绷带下的脸因疼痛而苍白，眼神却灼灼，“其中多数仍怀忠义之心，且各有实务之长——有通晓刑名缉捕者，有善于盯梢潜伏者，亦有曾协理过军器、漕运、驿传等庶务者。”
夜风从窗隙钻入，吹得烛火猛地一晃。
朱厚熜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得如同这深宫的夜色：“三百二十七人……陆炳，你可知朕要做什么？”
“臣不知。”陆炳垂下眼，“臣只知，陛下若要织一张网，这些人便是可用的线。”
“网？”
年轻皇帝忽然轻笑一声，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。他伸手取过御笔，在另一张素纸上缓缓写下三个地名。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，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广东佛山、福建漳州月港、湖广郧阳
写罢，他将纸推至陆炳面前。
“朕不让他们回京，目标太大。”朱厚熜的声音像淬过火的钢，“分三路。”
陆炳屏住呼吸。
“一路去佛山。”朱厚熜的指尖点在第一个地名上，“以‘采办上供铁器’为名，联络当地匠户头领。朕要他们摸清民间冶铁、制钢之真实技艺与产量——尤其留意，有无擅铸鸟铳、佛郎机铳之巧匠。记着，是摸清，不是招揽。朕要的是藏在市井里的真本事，不是送到京城当摆设的花架子。”
“第二路，去月港。”指尖移到第二处，“扮作北地海商，设法混入走私网络。查明如今私下海之商船规模、常走航线、交易何物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眼中锐光一闪，“以及与哪些卫所、市舶司官吏有勾连。这条线最险，选的人既要懂海贸暗语，又要能藏得住杀心。”
陆炳因牵动伤口而微不可查地吸了口气：“臣明白。”
“第三路，”朱厚熜的指尖重重落在“郧阳”二字上，“去那里。流民号称百万，是脓疮，也是火药。去的人要以‘施药行善’或‘招募垦荒’为掩护，弄清流民主要来源、内部组织、与当地土司及卫所关系。”
暖阁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两支蜡烛己烧短了一寸，烛泪缓缓堆积。
“告诉这三路的领头人。”朱厚熜终于再次开口，每个字都像钉子般砸下，“三年为期。朕要看到他们如钉子般扎进当地，要看到密报，更要看到……在必要时，能拉起一支可用的人手。”
陆炳猛地抬头。
这句话的重量，他听懂了。
这不只是刺探情报——这是要在大明最敏感的三个节点，埋下三支随时可以点燃的火把。佛山关乎军工根基，月港牵扯海外财路，郧阳则悬着百万流民的生死。任何一处失控，都是滔天大祸。
可陛下要的，偏偏就是在火山口上筑巢。
“陛下……”陆炳喉咙发干，“这些人离京多年，臣虽可保其旧日忠心，但三年潜伏，生死自负，难免……”
“难免有人会变？”朱厚熜替他说完。
年轻皇帝向后靠进椅背，阴影吞没了他半边脸庞：“陆炳，你献上这本名册时，就该料到朕会用它做什么。锦衣卫是什么？是刀，是眼，是耳。刀会锈，眼会盲，耳会聋——但若因为怕锈，就把刀永远封在鞘里，那要刀何用？”
陆炳低下头：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朱厚熜的声音忽然软了一分，“朕知道你在想什么。这些人是你旧部，你把他们从尘埃里翻出来，送到朕面前，现在朕要把他们扔进更深的火坑——你觉得这是辜负。”
陆炳肩上的绷带，渗出的红色又深了些。
“但陆炳，”朱厚熜站起身，绕过御案，走到他面前，“若不大破，何来大立？若不敢在腐肉上动刀，难道要等毒入骨髓？”他俯身，烛光在这一刻照亮了他眼中某种近乎狂热的东西，“朕要的不是几个探子，朕要的是三只眼睛——长在朝廷看不见的地方，替朕看清楚，这个天下到底病在哪里。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18章 朱厚熜的三只眼睛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