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里,檀香混着暮春潮气,沉甸甸地压在梁柱间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捧着锦盒进来时,脚步放得极轻。刘祥称病不出这几日,他暂代掌印之职,腰杆却不敢挺得太首——这位少年天子的心思,比先帝正德还要难揣摩三分。
“皇爷。”张佐在御案前三步处停住,躬身将锦盒举过头顶,“奴婢寻得前朝真人手录的《金丹秘要》,说是先帝在时曾潜心修持,云可通玄长生。”
他说得小心,每个字都在舌头上掂量过。进献丹经是桩险棋,却也是投石问路的好法子。若皇帝真有此“雅癖”,他便算摸准了脉;若没有,也不过是些故纸,掀不起风浪。
朱厚熜从奏疏堆里抬起眼。
他没有立即去接,目光先落在张佐捧着锦盒的手上——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留着些墨渍,是常年批红落下的痕迹。这个细节让他心中微动。张佐在司礼监年头不短,资历甚至老过刘祥,却始终被压着一头。如今刘祥“病”了,此人便急着寻进身之阶。
“呈来。”朱厚熜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李芳上前接过锦盒,放在御案上。朱厚熜揭开盒盖,里面是几册装帧古雅的线装书,纸页泛黄,边角却保存得整齐。他随手拿起最上一册,翻开。
铅汞丹方,经络行气图,云山雾罩的术语。
心中冷笑翻涌上来。这些方士把戏,骗了多少帝王将相,耗了多少民脂民膏。但他脸上纹丝不动,只一页页翻着,偶尔在某处多停片刻,像是在细看。
张佐躬身候着,呼吸都屏住了。
半晌,朱厚熜合上书册,抬起眼。那眼神里带着少年人该有的好奇,却又裹着一层不容置疑的权威:“张公公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这丹经里提到的‘九转金炉’,形制倒有些奥妙。”朱厚熜手指点着书中一幅夸张的炉鼎插图,“非寻常炉鼎可比。宫里内官监、银作局那些地方,可有懂冶炼铸造的匠人太监?”
张佐愣住了。
他预想过皇帝可能嗤之以鼻,可能敷衍收下,甚至可能勃然大怒——唯独没料到会问这个。
“回、回皇爷……”张佐脑子里飞快转着,“内官监下确有会铸铜鎏金的匠人,至于专精冶炼……”他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,“奴婢记得,铸钟局原有个小太监叫陈弘志,因好摆弄铁器,不怎么安分,前些年就被调去惜薪司砍柴了。也不知……人还在不在。”
“陈弘志。”朱厚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记诵,说罢,他又翻开丹经,指尖落在那幅丹炉图上:“还有,这些炉子太小家子气。朕要铸一座千斤铜鼎,上应星辰,下镇国运,就置在奉天殿前丹墀东侧。”
张佐的腰弯得更低了。
“你与工部、内官监议个章程。”朱厚熜的语气不容置喙,“用料、工期、耗费,速速报来。”
“奴婢遵旨!”
张佐退出去时,脚步明显轻快了些。铸鼎是大事,更是正事——合乎礼制,彰显国威,远比皇帝私下搜罗火器让人安心。他甚至觉得,自己这步棋走对了。少年天子终究是少年,对炼丹求仙、铸鼎镇国这些祖宗传下来的把戏,还是感兴趣的。
消息像春日的柳絮,悄无声息地飘满了紫禁城。
文渊阁里,几个翰林编修凑在一处低语。
“听说了么?皇上要铸千斤大鼎,放在奉天殿前。”
“张佐进献的丹经引出来的。唉,到底是年少……”
“总比整日琢磨火器强。铸鼎虽是靡费,终究是正道。”
“也是。先帝在时,不也修过玄元宫么?”
低声的议论里,有种如释重负的意味。皇帝走向“炼丹求仙”、“铸鼎镇国”的老路,虽嫌奢靡,却比“格物问心”、“搜寻火器”更符合他们对一个少年帝王的“合理”想象。那根自经筵论战后就一首紧绷的弦,似乎松了些。
杨廷和在府中书房接到消息时,正在临帖。
笔锋在“忍”字的最后一点上顿住,墨渍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黑。
“铸鼎?”他放下笔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是。张公公进献了前朝的《金丹秘要》,皇上便说要铸千斤铜鼎,置奉天殿前镇国运。”心腹家臣垂手禀报,“工部己经接到旨意,正在核算用料耗费。”
杨廷和缓缓坐回太师椅。
春日的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,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分界。他枯坐着,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,半晌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声东击西?”他像是在问自己,“还是……骄奢之始?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19章 铸鼎镇国?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