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乾清宫西角门的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,一道黑影闪身而入,落地时左腿明显踉跄了一下。陆炳咬着牙,右手按住左臂,指缝间渗出的血在月色下泛着暗色。
西暖阁只点了一盏宫灯。
朱厚熜披着玄色常服坐在灯影边缘,案上摊着本书,却一页未翻。李芳侍立在门外阴影里,像一尊石像。陆炳单膝跪地时,额头己渗出冷汗。
“陛下。”
声音低哑,带着喘息。
朱厚熜放下书,目光落在他左臂——粗布条胡乱缠着,血浸透了最外两层,还在缓慢扩散。他站起身,走到陆炳面前,蹲下。
“伤多重?”
“箭创,入肉一寸半,未及骨。”陆炳吸着气,“臣自行剜出了箭镞,敷了金疮药。”
朱厚熜没说话,伸手解开布条结。布条黏在皮肉上,撕开时陆炳浑身绷紧,喉间滚出闷哼。伤口暴露出来,皮肉外翻,中央一个黑洞,边缘红肿。确实不算太深,但若再偏两寸,就是动脉。
李芳无声地端来铜盆、白布、药瓶,准备为陆炳包扎,朱厚熜挥了挥手,让李芳退了出去。
朱厚熜浸湿白布,开始为陆炳清洗伤口。他的动作很稳,水流冲走血污,露出创口本色。陆炳盯着皇帝年轻的脸——那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玉器。
药粉洒下时,陆炳的呼吸骤然急促。
“忍着。”朱厚熜声音平淡,用干净白布重新包扎,缠了一圈又一圈,打结时力道恰到好处,“说吧,怎么回事?”
陆炳缓过那阵疼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三日前,西城兵马司胡同。臣从铁匠铺出来,拐进巷子,六人围上,皆蒙面,身手……是行伍里的路数。”
“用的什么?”
“弓弩,军中制式手弩。”陆炳顿了顿,“但他们没下死手。第一箭射臣左臂,第二箭擦着脖颈过,像是要留活口。”
朱厚熜净了手,坐回灯影里:“看清了谁?”
“为首那人搏杀时,佩刀滑落。”陆炳一字一顿,“刀柄刻字,‘慎安保国’西字篆文。臣认得那刀,五军营千户杨慎安的随身爱物,去年秋操时,他在校场显摆过。”
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细响。
朱厚熜望着跳跃的灯火,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神色——不是震怒,不是惊诧,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。仿佛等待许久的靴子终于落地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
陆炳愕然抬头。
年轻的皇帝嘴角甚至勾起极浅的弧度,眼神却寒得像腊月深潭:“惊马、失足、急症,总有一种法子,合乎‘天意’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无波,“他明日会暴亡。”
陆炳张了张嘴,最终只挤出两个字:“陛下……”
“陆卿。”朱厚熜打断他,“你此番受伤,是替朕受的。好好养着,火器之事,朕另有计较。”
这句话说完,暖阁里再次陷入寂静。陆炳看着皇帝,忽然意识到——眼前这位少年天子,从说出“暴病身亡”西字到此刻,呼吸频率没有一丝变化。
仿佛说的不是一条人命,而是碾死只蚂蚁。
次日午后,文华殿后庑。
陈弘志跪在青砖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,浑身都在抖。他是丑时被锦衣卫从炕上拖起来的,蒙着眼走了不知多久,睁开眼时,己在这间他从没进过的偏殿。
朱厚熜推开案上一卷图纸,“来看看这个。”
陈弘志膝行上前,眼睛刚落到图纸上,整个人就僵住了。
那是一幅极其复杂的机括分解图,线条精细得不可思议。他下意识凑近,手指在虚空中跟着线条游走,嘴唇无声开合,像是在心里拆解什么。
“此物何解?”朱厚熜问。
陈弘志没立刻回答。他盯着图纸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,眼中最初的不安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光。
“回皇爷,”他声音依旧发颤,却清晰了许多,“此似为转轮激发之枢,您看这里——这钢簧蓄力,转动时带动燧石击打火门,原理……原理或通于钟表发条。”
他越说越快,手指点向图纸另一处:“但这构造更精微,此处联动槽的深浅,关乎击发力道。还有这处闭气结构,奴婢琢磨着,是为防雨水?”
朱厚熜看着他:“能造吗?”
陈弘志浑身一颤,像是被这句话从痴迷中拽回现实。他伏下身:“皇爷,奴婢……奴婢只会看些机巧,造是造过的,在惜薪司时偷着做过水车模型,但、但这等精微之物……”
“朕不要你立刻造出来。”朱厚熜打断他,“依样做个木模,试其联动之理,可能做到?”
陈弘志猛地抬头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17章 以牙还牙,以眼还眼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