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城,玄妙观前的空地上,那座白日里匆匆搭起的戏台,此刻被无数灯笼照得通明。台前人挨人、肩擦肩,汗味混着脂粉气,嗡嗡的议论声像夏夜的蚊蚋般盘旋不散。
“听说这班子是扬州来的名角?”
“可不是,告示上说演新戏《贾仁传》,不收票钱!”
“贾仁,这名字听着倒像是话本里那些为富不仁的盐商。”
人群外围,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相互递着眼色,手揣在怀里,他们是徐文华安插的眼线,领头的额角有道疤,此刻正眯眼看着越来越密的观众,喉咙里低低咕哝:“看个戏罢了,能掀多大风浪?”
戏台后台的角落里,徐阶正压低声音对面前两人说话。
“词句不必改,照本演。”徐阶抹了把额角的细汗,苏州的闷热让他出了一脑门的汗,“但锣鼓要急,身段要狠,特别是‘群丑焚书’那场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班主吴承脸上扫过,“务必让台下人人都看清他们脸上那奸相。”徐阶的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贪官的得意,爪牙的谄媚,焚书时的狠毒,一分一毫都不能少。”
吴承喉结滚动,攥着戏本的手心全是汗:“先生放心,这戏我们排了十七八遍,每一个眼神、每一个步点都抠过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徐阶点头,从帘幕缝隙里往外瞥了一眼。
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在灯笼光里攒动着。
锣鼓突然炸响。
台下的嗡嗡声瞬间收住,千百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台上。
戏开场了。
《贾仁传》讲的是扬州盐商贾仁的故事。第一折,是贾仁如何与盐运司的贪官勾结,压低灶户的收盐价,又在账册上做手脚,将朝廷的盐税吞掉大半,演贾仁的丑角鼻梁上涂着白粉,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,与那戴着乌纱帽、挺着肚子的“盐运使”对坐饮酒时,两人相视一笑的奸猾,活脱脱就是从市井传闻里走出来的模样。
台下开始有低语。
“这不就是前些年扬州那案子?”
“嘘,看戏看戏。”
第二折,灶户活不下去,聚到盐场讨说法,贾仁与贪官密谋,派手下混进灶户中煽风点火,鼓动他们闹大,最好闹到砸了盐运司衙门,“如此,朝廷必以为灶户暴乱,便会拨下钱粮安抚,这钱粮嘛,自然还是你我分润。”
演到这里,台下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额角带疤的汉子在人群里皱起眉,他身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疤哥,这戏?”
“别慌。”疤脸汉子啐了一口,“戏文罢了。”
可他手心也开始冒汗。因为这戏里贾仁与贪官的对话,和他们这几日在市井煽动罢市时说的那些什么“朝廷加税,是要逼死商户”、“只有闹起来,朝廷才会让步”的话实在太像了。
第三折,转折来了。
一个新任的清官到任,查账时发现疑点。贾仁慌了神,与贪官商议对策。贪官捻须冷笑:“那些灶户好办,给几个铜钱就能封嘴,倒是市面上有些闲书,专写盐政黑幕,还有几个说书先生,整日拿前朝盐案当段子讲,这些才是祸根。”
贾仁恍然大悟:“大人的意思是?”
“收购市面所有相关闲书,集中焚毁,至于说书人”贪官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,“找个由头,抓进牢里,定个‘妖言惑众’的罪名便是。”
台下“轰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不是喝彩,是数百人同时倒吸凉气、又同时吐出咒骂的混响。
“收书?焚书?”
“前几天不就在传,有人要收讲盐政的话本吗?!”
“我家隔壁茶楼的说书张,前天突然不说了,说是病了,该不会是吓到了吧?”
人群开始骚动,疤脸汉子脸色惨白,他终于明白这出戏的歹毒处,它是把徐文华让他们做的那些事,套上了“奸商贪官掩盖罪行”的壳子,赤裸裸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!
台上,戏己演到高潮。
市口空地上,贾仁的爪牙们将一筐筐书籍、话本倒在地上,泼上油,火把扔下,烈焰腾空,扮演说书人的老生被衙役押着,跪在火堆前,嘶声喊着:“你们焚得了书,焚得了天下人的耳目吗?!盐政之弊,罄竹难书”
“妖言惑众!”演衙役的武生一脚踹在老生背上,“押入大牢!”
“砰!”
台下不知谁先扔出了一颗烂菜叶,砸在戏台边沿。
接着是第二颗、第三颗。
“畜生!”一个老汉哆嗦着手指着台上,“这帮畜生!为了掩盖自己贪墨,竟要焚书抓人!”
“我说怎么突然有人高价收话本,原来是这样!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134章 一出好戏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