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华殿,开了一场辩论会。
皇帝在殿中设了座,与阁臣、六部九卿、翰林院及国子监官员相对而坐,殿门敞开,风穿堂而过,吹动官员们的袍角。
“今日只论学理,不拘君臣常礼。”朱厚熜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诸卿畅所欲言。”
翰林院侍读学士崔铣第一个站了起来,这位老臣此刻面色因激动而泛红,他先向皇帝深深一揖,转身面向众人时,声音己经发颤。
“陛下!诸公!”崔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科举取士,三百年不易之典!取的是德行文章,明的是圣贤义理!士人当以修齐治平为志,以义理心性为根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在殿梁间回荡。
“今若以算学工技取人,擢拔匠吏之才,岂非重术轻道、本末倒置?”崔铣的手指在空中虚点,仿佛在戳刺某个无形的敌人,“长此以往,士不复为士,皆为逐利之吏!圣学沦丧,国本动摇!”
几位年老的翰林官员下意识点头,嘴角紧抿。
“陛下,”崔铣转向御座方向,眼眶竟有些发红,“此非细故啊!关乎天下士心,关乎道统存续!太祖设科举,是要取读书明理、心怀天下的君子,不是要取锱铢必较、工于奇技的胥吏!若开了这个口子,后世学子谁还肯埋头苦读圣贤书?都去学那算盘尺规了!这是要断我大明文脉,毁我华夏正学啊!”
他的尾音带着哽咽,在殿中久久不散。几名保守派官员眼中露出戚戚之色,有人低声叹息。
朱厚熜静静地看着崔铣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没有说话。
这时,徐阶站了起来,他没有立即开口,而是先向崔铣所在的方向执了一礼,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。
“崔学士忧国之心,晚辈敬佩。”徐阶的声音清晰冷静,像山涧溪流,“然学士所言‘道’,乃治国平天下之道。晚辈敢问,无‘术’何以载道?无‘器’何以行道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昔大禹治水,若不谙水性地理、工程算学,徒有仁民爱物之心,能成功否?”徐阶的声音渐渐有了力度,“诸葛武侯制木牛流马,若不晓机巧营造,仅凭忠义之心,能解粮运之困否?此皆以‘术’成‘道’,以‘器’载‘道’之明证!”
崔铣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徐阶却己转向了现实。
“今浙江水患,冲毁海塘,淹没田舍,是因为地方官员仁心不够吗?”他问,“非也,是因为他们不懂水文地理,不会计算工料,不懂堤坝构筑之术!”
“刑狱冤滞,百姓含恨,是因为刑官不愿明察吗?”徐阶的声音越来越快,“非也,是因为他们不精律例条文,不懂勘验取证之术!”
“赋税混淆,胥吏中饱,是因为主官不想清廉吗?”他猛地一挥手,“非也,是因为他们不通算学账目,不懂稽查核验之术!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窗棂透入的光柱里,尘埃缓缓浮动。
“地方督抚的奏疏,字字泣血。”徐阶的声音低了下来,却更显锋利,“我等在此空谈性理,能止堤坝溃决乎?能雪百姓冤屈乎?能杜胥吏贪污乎?”
他摇了摇头,自问自答:“不能。”
“唯有将圣贤之道,落于实务之‘行’,方能真正利国利民。”徐阶转向崔铣,再次执礼,“阳明先生有言,‘知行合一’。无知之行是盲动,无行之知是空谈。‘实学’所授,正是‘行’之器用,正是为了将‘致良知’落到实处!”
他深吸一口气,说出了最后一句:“若只务虚文,鄙薄实务,才是真正的背离圣道,才是‘学’与‘行’的割裂!”
“说得好!”
人群中,一名年轻御史忍不住出声,随即又意识到失态,赶紧低下头。
辩论如火星落入油锅,瞬间炸开。
“徐总监此言差矣!”礼部一位郎中起身,“德行为本,义理为先!若士子都去学那些机巧之术,谁还肯静心读经?人心浮躁,世风日下,这才是祸乱之源!”
“祸乱之源是空谈误国!”工部一名主事反呛,“去年黄河修堤,就是用了西山书院学生算的新法,省了三成工料!这难道是祸乱?”
“那是匠人之事,岂是士子应为?”
“大禹也是匠人?诸葛亮也是匠人?”
“你强词夺理!”
“是你们冥顽不灵!”
声音越来越高,老臣们面色铁青,年轻官员涨红了脸。有人引经据典,有人摆出实据,有人拍案而起,有人摇头叹息。
朱厚熜始终静听。
偶尔有人争执到关键处,他会轻声追问一句:“李卿刚才说实学败坏士风,可有具体例证?”“王卿提到西山学生核账之法,详细说说?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133章 温水煮青蛙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