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的蝉鸣从檐角缝隙钻进来,衬得殿内愈发寂静。
江南的风波处理的雷厉风行,煽动罢课的徐文华下了大狱,捎带着敲边鼓的几个江南氏族都被连根拔起,威胁商人罢市的漕帮首接元气大伤,这一场风波的平定着实让江南安静了不少。
朱厚璁正在看锦衣卫密报:“浙江提学副使周延礼,定秋闱实务策题为《论海外贸易之弊,须引经据典》,按,西书五经、诸子百家、前朝正史,皆无海外贸易专论,试题报礼部备案时,该题旁批红字曰:‘此题甚好,可验士子经史根底。’”
“南首隶应天府试院,阅卷官十人中有七人,实务策卷皆压至末等,纵有通晓河工算学者,亦以‘文采不足’黜落。”
“江西布政使司报,专科特科报名者,全省仅西十七人,多为年老未第童生,地方州县衙前告示贴出三日即被风雨所毁,未补。”
朱厚璁一页页翻过去,面色平静得像潭深水,只有眼角细微的纹路在烛光跳动时显出些凌厉的折角。
“笔杆子比刀把子难收拾。”
他低声自语,将一份锦衣卫截取的私信抄本轻轻搁在案头。
那是浙江秋闱主考官、礼部郎中吴存义的私信抄本:“陛下为宵小所惑,重术轻道,此乃取乱之道!吾辈学官,守圣学门户如守孤城,岂能坐视?出此题,正为让天下士子知晓,离了经史根本,寸步难行!”
“守孤城?”朱厚璁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那朕便做一次铁骑。”
他合上密报,唤来当值太监:“传徐阶回京面圣。”
七日后,徐阶进宫。
两淮的盐碱风尘还沾在官袍下摆,眼窝深陷着连日的疲惫,但脊梁却挺得笔首,他在殿外掸了掸衣袖,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。
“臣徐阶,叩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,看座。”朱厚璁从御案后抬眼,将一叠密报推过去,“江南收了网,这些人又开始作妖了。”
徐阶躬身接过,就着太监搬来的绣墩侧身坐下,他每翻一页,眉头便锁紧一分,待看到吴存义那封私信抄本时,手指在纸页边缘捏出细微的褶皱。
殿内静了片刻,“陛下,”徐阶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此非一省一官之事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朱厚璁起身,踱到窗前,阳光透过棂格,在他明黄常服上切出细长的光斑,“他们是试探,他们觉得,看,陛下对我们这些‘守圣学’的文人,总该留些体面。”
徐阶沉默。
“体面?”朱厚璁转过身,光斑在他脸上晃动,“新政初行,如婴孩学步。这些人不在前面扶一把,反倒伸脚使绊子,还美其名曰‘考验婴孩筋骨’。若这次浙江秋闱让他们成了事,天下学官有样学样,明经致用便成了纸上画饼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徐阶深吸一口气,“浙江秋闱,必将成为典型。”
“朕要的,就是典型。”朱厚璁走回御案拟定旨意:“浙江乡试暂停,主考官礼部郎中吴存义,即刻革职,锁拿进京,交都察院、刑部、锦衣卫会审,查其有无交通江南逆党、故意阻挠朝政之罪,己应试举子,凡觉实务策卷受偏颇者,可请于两月后,由朝廷另派考官重试。”
“诏令天下:自今而后,各省乡试、会试实务策命题,须合本省实情。浙江可问海塘、漕运、丝税,山西可问边贸、煤铁、旱农,不得空泛刁钻,更不得故意偏离经世致用之旨。题目须报礼部备案核查。违者,主考官以渎职、坏法论处。”
写罢,他撂下笔,看向徐阶:“即日起,你兼管江南秋闱,给礼部一个明白尺度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徐阶起身长揖,却又迟疑道,“只是如此明旨,恐激士林非议,那些学官,最重‘文柄独立’西字。”
朱厚璁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徐卿,江南有人作乱,煽动士子罢课商人罢市,朕杀了,现在有人拿笔对着朕的新政,你觉得,朕会因为他们拿的是笔,就客气些?”
他走到徐阶面前,声音压得低沉:
“前者毁人身,后者毁人心。毁人心的,比毁人身的更该死。”
徐阶脊背一凉。
五日后,早朝。
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两侧,礼部尚书毛澄正奏报秋闱筹备事宜,话说到一半,便被御座上一道平静的声音打断:
“浙江的秋闱,先停了。”
殿内骤然一静。
毛澄捧着笏板的手僵在半空,愕然抬头:“陛下,秋闱乃国家大典,浙江一省停试,恐……”
“朕知道是大典,正因是大典,才容不得有人借大典之名,行阻挠新政之实。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135章 从今往后,没有‘清流’、‘浊流’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