盯着桌上妻儿吃饭的模样，卡洛斯心底溢满满足，这烟火气的温馨，正是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全部。可看着看着，他的眉头骤然拧紧，目光死死落在索菲亚的手背上——细心如他，清晰瞧见那片皮肤布满了一片片泛红的疹子。
索菲亚抬头，撞见丈夫紧盯自己手背的目光，刚泛起几分羞赧，卡洛斯便沉声开口：“索菲亚，你手背上这些红疹子是怎么回事？”
索菲亚这才发觉是自己会错了意，丈夫并非苛责，而是满心关切，暖流瞬间涌遍心底。她垂着眼帘，不敢与他对视，细声细气地呢喃：“我也不清楚，自打怀了身孕，这些红点就冒出来了，应该是湿疹发炎了……”
她声音轻得像羽毛，带着几分委屈：“我起初没在意，还是小托马斯提醒我的。”
卡洛斯的眉头拧成了疙瘩。湿疹皮炎，对哈瓦那的白人老爷们而言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毛病，可对拮据窘迫的他们来说，却是足以拖垮人的大麻烦。
热带古巴湿热难耐，索菲亚孕期本就营养不良，整日洗衣做饭、碰脏水劳作，皮肤极易生出湿疹。一旦发炎红肿，钻心的瘙痒能让她彻夜难眠，体虚乏力；若是不慎抓破，在没有抗生素的年代，很快就会化脓感染，轻则发烧卧床，重则危及腹中胎儿。更要紧的是，索菲亚全靠双手缝补编筐补贴家用，双手溃烂，全家的生计都会受影响。而小镇药房里的西药天价，他们连闻都闻不起，只能靠草木灰硬扛，任由小病拖成顽疾。
“等着，我这就带你去镇上的药房买消炎药。”卡洛斯当即拍板，语气不容置喙，“生病不能拖，小病熬成大病就晚了。”
索菲亚嘴唇微张，刚想劝他省钱，就被卡洛斯厉声打断：“我知道你心疼钱，家里也不宽裕，但你的身体、你肚子里的孩子，比什么都重要！”
索菲亚眼圈微红，轻轻摇头：“可咱们家里，己经没有现银了……”
卡洛斯瞬间僵住，心底的愧疚如潮水般翻涌。唐·佩德罗这个吝啬的庄园主，说好每月给他二十西班牙银比索的工钱，却总用发霉的甘蔗、劣质蔗糖抵扣，真正到手的现银不过八比索。这点钱连他自己都勉强糊口，更何况养活怀孕的妻子、读书的儿子，要给索菲亚补营养、给小托马斯买书本，每月至少需要二十五比索，缺口大得让人绝望。
从前蒙托亚管理庄园时，他还能靠倒卖物资赚些外快，可哈维尔上台后，把庄园管得像铁桶一般，断了他所有活路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卡洛斯声音哽咽，眼底满是颓然，“我拼死拼活一个月，才挣这么点钱，连给你买半打鸡蛋都不够，更别提天价的消炎药了。”
看着丈夫失魂落魄的模样，索菲亚起身走到他身边，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柔声安慰：“这不怪你，你己经拼尽全力了。在这里，我们的肤色和血统，就是与生俱来的原罪。”
这话戳中了卡洛斯心底最痛的地方，他眼神骤然翻涌着狠戾：凭什么？凭什么白人西班牙人就能坐享高薪、衣食无忧？他比任何白人监工都勤恳努力，他的儿子比白人孩童更聪慧好学，可他们世世代代都要活在歧视与屈辱里！
就在这时，他怀中的竹筒发出三声清脆的碰撞声，那是陈辉给他的试验消炎药！卡洛斯猛地回过神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转头对索菲亚说：“庄园里给了我几样土制消炎药，要不……给你试试？”
索菲亚又惊又喜，她服侍丈夫多年，还是头一回见庄园主如此大方——在这偏僻的殖民地，消炎药比西班牙银比索还要稀缺。出于对丈夫的全然信任，她当即点了点头。
卡洛斯先打发小托马斯去镇上的学堂读书，等索菲亚收拾好碗筷、整理完屋子，两人便走进了木屋最里侧的卧室。
这间狭小的卧室被索菲亚收拾得一尘不染，粗糙的木板墙糊着旧报纸与棕榈皮，中央是土砖搭起的木板床，铺着茅草与麻袋片，床角垫着柔软的棕榈叶，是卡洛斯特意为孕期的妻子准备的。床头靠着旧木箱，装着全家所有衣物，箱顶摆着清水陶罐与针线筐；床尾是瘸腿小木桌，放着小托马斯的旧课本与棕榈油灯；角落堆着柴火，立着旧蒲扇，黄泥地面铺着防潮的茅草，墙上贴着旧圣像与孩子的涂鸦，清贫却满是暖意。
[作者寄语] 《风起古巴1861》— 海洋与水的恋爱 著。本章节 第25章 小镇（2）试药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