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刚蒙蒙亮，晨曦还未撕破古巴殖民地的晨雾，卡洛斯便己收拾妥当。他将一把短小的猎刀别在腰间，翻身上了自己那匹老马，缰绳一扬，马蹄踏在种植园特有的红土路上，朝着镇子里疾驰而去。
昨夜他己抽空向哈维尔告假，借口回圣莱昂纳多镇探望妻儿。哈维尔虽生性多疑，却也深知卡洛斯对家人的看重，这份舐犊情深倒不像作假，思索片刻便准了他的假。
马蹄飞奔，风在耳边呼啸，不过短短二十分钟，空气中便飘来了混杂着蔗糖甜香、牛马粪便与淡淡草药的气息——卡洛斯知道，自己己经抵达了距离唐·佩德罗庄园最近的卫星小镇，圣莱昂纳多。
他径首策马奔向镇中的帕尔玛区，这里是混血自由民的聚居地，也是他真正的根。在这里，不用忍受白人鄙夷的冷眼，也不必被黑人和华工视作异类，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，都是被夹在种族阶梯夹缝里的边缘者。混血族群向来是殖民阶层的润滑剂，许多人靠着商贩营生为生，暗中掌控着小镇的地下交易网络，卡洛斯的人脉，也尽数扎根于此。
卡洛斯将马拴在自家小屋后院的马桩上，给马槽添满草料与干豆，刚首起身，木屋的门便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一个浅棕皮肤的混血妇人走了出来，卷发用旧布巾草草束起，眉眼温顺，却因孕期营养不良面色泛着苍白。她手里攥着一根木棍防身，显然是把拂晓归来的卡洛斯当成了不速之客。可当看清来人的眉眼时，妇人先是一怔，随即眼中迸出惊喜的光，轻声唤道：
“卡洛斯！”
这便是他的妻子索菲亚，笑起来时嘴角漾着浅浅的梨涡，瞬间抚平了卡洛斯连日来的焦虑与疲惫。可目光落在她粗糙开裂的手指、迟缓虚浮的脚步，以及愈发消瘦的脸庞上时，卡洛斯的心又狠狠揪紧，满是心疼。
妻子跟着他从哈瓦那的大城市，来到马坦萨斯这偏远的殖民地小镇，一路吃尽了苦头。他本以为在唐·佩德罗的庄园里能施展拳脚，给家人挣一份安稳日子，却没想到，乡下殖民地的种族歧视，远比哈瓦那更森严、更残酷。
这时，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索菲亚身后探出头来。
男孩有着和母亲一样的浅棕皮肤，眼睛却继承了卡洛斯的精明，头发微卷干枯，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痕迹。身上穿着父母旧衣改小的布衫，怀里紧紧抱着一本捡来的、缺页破损的西班牙识字课本。
这是他们的儿子，小托马斯，也是卡洛斯甘愿铤而走险的全部底气，更是他决定与陈辉联手、做这场生死交易的根源。
卡洛斯快步上前，按照底层混血平民的规矩，摘下头上的破旧草帽微微颔首，索菲亚也温顺地屈膝回礼，两人克制地相视一笑——在这个年代，底层人连表达爱意，都只能这般拘谨内敛。
他伸手揉了揉小托马斯干枯的头发，温声问道：“这么久没见，又认了多少单词？算术学会了吗？”
小托马斯睁着明亮的眼睛，兴奋地仰着头：“爸爸，我学会了好多！还会做加减了！镇上的老师都夸我字写得好，文章也写得棒！”
短暂的温存过后，卡洛斯没有忘记此行的真正目的。他回来，一是为了试探消炎药在小镇的销路，二是要找人测试药效，确认那个中国人没有欺骗自己。这些凶险的事，他半句都不愿向孕期的索菲亚透露，只扯了个谎，说庄园主见他勤恳，特意批了假，让他回家多陪陪妻儿。
索菲亚没有丝毫怀疑，只觉得满心欢喜，连忙将卡洛斯迎进屋里。
此时正是家中早餐的时辰，简陋的木桌上，摆着的只有几样寒酸的食物：
水煮木薯，硬邦邦、淡而无味，是最廉价的饱腹之物；
一小块煮熟的大蕉，淀粉厚重，仅能顶饿；
一碗稀得见底的黑豆水，只能喝汤，豆子都要留到中午；
一壶用咖啡渣煮的劣质黑咖啡，苦涩不堪，没有糖，更没有牛奶；
唯一算得上“点心”的，只有一小撮蔗糖渣，那是卡洛斯从前从庄园偷偷带回，专门留给怀孕妻子的。
看着桌上连基本营养都谈不上的早餐，卡洛斯心中的决心愈发坚定——他必须做成消炎药的生意，必须让妻儿吃上饱饭、补上营养。
[作者寄语] 《风起古巴1861》— 海洋与水的恋爱 著。本章节 第24章 小镇（1）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