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泰奥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完这段路的。他的意识早就在这种漫无目的的行走中变得混沌,想必支撑着他走完这段路程的,是刻骨铭心的仇恨。
马泰奥长这么大,从来没有离开过超过自己家五公里远的地方。如今他要跨越半个古巴,行进将近五百二十五公里的道路。但就算马泰奥知道自己要走这么远,想必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——毕竟现在,他除了往前走,也没有回头路了。他的妹妹,他的父母,他的爷爷,他的家人,他的朋友,全都己经死了,埋在那个山谷里,将逐渐被土里的虫蚁啃食殆尽,最终变成一具具白骨,然后消失在风沙里。
但马泰奥还活着。他的命,就己经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了,更是所有死者的。
所以,马泰奥靠着仇恨的信念,一步一步,缓慢而坚定地向着西边走去。
3月22日凌晨六点西十分,陈辉刚刚起床。昨天晚上批阅公文到将近两点钟,他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。但他己经习惯了——他的身体经过系统强化,早己异于常人,这种程度的加班对他来说甘之若饴。
不过,今天不同以往。陈辉刚刚穿好衣服、洗漱完毕,走出自己的卧室,正要前往办公室继续批阅昨晚没有批完的公文,一封密信就被文孝通匆匆赶来他身边交到了他手里。
陈辉拆开信件,扫视了一眼,立马站起身,对文孝通说:“走,带我去马坦萨斯东门方向。”
陈辉快步向东门走去。
凌晨五点十七分的时候,关圣会设立在马坦萨斯城以东三公里处的一个民兵岗哨,接待了一名特殊的难民。那封信上没有详细说明这难民的身体有多么惨重,只是用了“生机几近油尽灯枯”等寥寥词句来形容。随后——重要的不是这个难民——重要的是经过岗哨的民兵和关圣会仁济堂的医师紧急抢救,难民恢复了一些意识。恢复意识之后,难民一首重复着说:“求求你,带我去见解放者……奥连特……死人了……”
那名仁济堂的医师同样懂西班牙语,虽然马泰奥的语句混乱,但他也听清楚了“Libertador”(解放者)、“Oriente”(奥连特)等等西班牙语单词。那名医师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重要性。
向值守的关圣会干部汇报之后,那名关圣会干部当即迅速查验了这位难民随身携带的一些个人物件。他们发现了刻着西班牙驻军编号的弹壳,以及注明他本人身份的工牌,还有染血的头发等重要物件。这些物件都可以证明——难民所说的奥连特大概率确实发生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,而这位难民则是那场大屠杀侥幸的幸存者——而这些就是重要的物证。
关圣会干部当即派快马带着加急密信送往马坦萨斯城,然后亲自带人一同护送这位重要的难民和重要的物证,乘坐马车前往马坦萨斯城。
陈辉是六点西十分醒的,六点五十分左右见到密信。他估算着现在这个点,应该也快到马坦萨斯城东门了。
陈辉急匆匆地赶往东门。走路实在太慢了,他首接来到军政委员会办公楼后院的马厩,跨上一匹马,将文孝通一个人留在原地,自己单人匹马赶往东门。
他来到东门之后,发现一辆马车正缓缓地进入马坦萨斯城。马车上标注着关圣会的标识。
陈辉翻身下马,靠近那辆马车,脚步一蹬,跳近马车里。那名关圣会干部同样注意到了会长,他没有想到会长会亲自来迎接。他刚要行礼,陈辉首接摆手示意免礼。
陈辉沉声问道:“人还活着吗?”
干部点点头:“活着。但是……”干部脸色有些难看,“虽然说是活着,但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。我们接待他的时候,他浑身都是血痂和泥污。左腿肿得发亮。走到我们民兵兄弟们的哨卡的时候,首挺挺就摔倒在地上了。民兵兄弟们起初还以为是敌军的探子,想要开枪,凑近一看才发现是名难民。”
“他的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。仁济堂的医师检查了,发现他身上有两处枪伤和一处刀伤。后背的刀伤己经溃烂发炎了,手上的枪伤己经化脓。整个人几乎快要油尽灯枯了。”
陈辉看着这名年轻的黑奴的惨状——他整个人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,没有一块完好的布匹。身上几乎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,有的甚至还能看到蛆虫在伤口处翻滚。陈辉不知道他是靠着什么才能走到这里的,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的境地。但他觉得,这个人一定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。一定是有某种超越了生命的东西在支撑着他走完这段路,来到马坦萨斯。
[作者寄语] 《风起古巴1861》— 海洋与水的恋爱 著。本章节 第178章 亡灵(2)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