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连特行省的都督门多萨以为他可以稳坐钓鱼台、以逸待劳,就连卡马圭的罗萨都督同样以为他可以占据接下来谈判的主动权。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故事里的主角——从他们视角来看,这些在过往历史叙事里的大人物,也确实是他们历史的主角。他们位高权重,他们一言九鼎,他们可以呼风唤雨。但他们有时候忘记了,历史并不是仅仅由几个大人物创造的;历史是来自无数民众、无数小民,他们共同的意志所塑造的。历史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意念而改变。历史之所以是历史,正是因为它是所有人的历史,是过往无数人一言一行、所思所想共同凝聚而成的。
所以,门多萨错了。他错了。他以为自己可以两头下注、两头通吃。但是事情的发展,总是快得让人猝不及防。
3月24日中午,他那封要派专人送给解放者陈辉的信,还被他死死地攥在手上。他还没有找到避开那个狂热的帝国分子——富恩特上校——把信送出去的方法,就己经来不及了。现在,一切都来不及了。
正午的阳光之下,他看着城外乌泱泱一片人群。他们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,手持乱七八糟的武器——火枪、火铳、镰刀、锤头、甘蔗砍刀,杂七杂八,衣饰也各不相同。人群里大部分是黑色皮肤,少量是棕色和黄色。他看着城外的人群在一声声高喊喝彩中,将城外殖民军的兵营大门终于推倒,然后众人一拥而上,见人就杀。血色染遍了城外兵营的土地。
他喃喃自语:“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?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?”
若要寻求这件事情发生的缘由,让我们将时间往前探。
时间来到3月10日。当西边的马坦萨斯,陈辉的关于解放宣言的演讲宣告落幕的时候,在古巴最东边的圣地亚哥,发生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。
在圣地亚哥的西北郊,有三个世代居住的黑奴村落,分别是圣罗莎村、圣何塞村、圣母村。
事情的起因很简单。圣罗莎村的三十八名黑奴跪在庄园监工的面前,请求能够给自己家里的妇孺老小发放一些口粮。因为如今,西边的主要蔗糖产地都因战事影响纷纷减产,而东部的庄园主们并不觉得危机将至——他们只觉得机会来了,纷纷加大了黑奴的工作力度,想要多赚一笔钱。黑奴的工作强度被显著加大,一天要工作十八个小时,但口粮却依旧是那种清汤寡水,根本吃不饱人的状态,更别提养活妻儿老小了。因此,圣罗莎村的这三十八名黑奴,眼看着自己的妻儿快要活活饿死,才用这种屈辱的方式跪地请求监工能多给一些食物。
但这个行为对于监工来说,却是莫大的挑衅。
那名接受了三十八名黑奴跪拜的监工,非但没有给食物,反而掏出马鞭,一人给了一鞭子,接着又派人入城,向驻军司令富恩特上校谎报:黑奴聚众作乱,图谋攻打庄园。
门多萨是在富恩特上校之后才知道这个消息的。他本能地感觉不对——在这种高压态势下,怎么还会有人贸然冒大不韪聚众作乱?他想要劝阻富恩特上校,但当他带着自己的卫队抵达圣地亚哥城西北郊的时候,发现一切都己经迟了。
触目所及的,是一片血色。
那不是形容意义上的血色,而是物理意义上的血色。整片大地——随处可见的是倒成一片的血肉,被活生生用刺刀或铅弹撕裂的肌肤,露出鲜红色的肌体。血液汩汩地流出,在低洼处形成一个小小的湖泊。但是因为血液量太大,导致哪怕在炎热的古巴,许久都没有干涸。猩红的肠子散落得到处都是,不时有天空的海鸟时而飞下,叼起几根肠子,又腾空而去。
触目所及的,除了断肢残骸之外,便是倒塌的或是大门虚掩的茅草屋。那些茅草屋里隐约可以看到遍地狼藉,显然是被搜刮过一番。在郊野平地上,不时还有士兵对着还在喘息的黑奴进行补刀。刺刀白刃刺入,传来一声声“刺啦”的血肉撕裂声。有些杀红了眼的士兵开始放火——火势很快,尤其是在这种干燥的季节里。不少茅草屋己经燃起熊熊大火,将里面残留的主人的尸体烧得噼啪作响。门多萨的鼻子甚至能够闻到一丝蛋白质燃烧的焦香味。
[作者寄语] 《风起古巴1861》— 海洋与水的恋爱 著。本章节 第177章 亡灵(1)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