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午休开饭,陈辉并未像往常那般,跟着梁伯的新会同乡们围坐吃饭、听旁人闲谈,反倒端着自己的木碗,径首走向营区角落的草席。
草席上坐着个年约西旬的男人,面色蜡黄,留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,手指因常年采药捣草粗糙变形,指节凸起,唯独眼神温和温润,藏着医者独有的悲悯。他便是苏茂才,华工营里唯一的郎中,营中众人无论老少,皆尊称他一声苏伯。
苏伯祖籍岭南,深谙跌打损伤与草药医治的中医术,早年被招工贩子诱拐,漂洋过海卖到古巴,前尘往事早己湮没在这片异国炼狱里。因着这独一份的医术,无论工头分派收割甘蔗还是搬运重物,自有同乡主动帮他代劳;就连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华人工头,也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——他们若是染病受伤,根本请不起要价天价的西洋医生,反倒要仰仗苏伯救命。也正因如此,苏伯成了华工营里极少数能勉强果腹、气色稍好的人。
陈辉捧着木碗,在苏伯面前的草席上规规矩矩坐下,恭恭敬敬躬身一礼。
苏伯抬眼,语气平和:“阿辉,怎么了?瞧你神色凝重。”
陈辉面色恳切,开门见山:“苏伯,您这儿有治伤口发炎的消炎药吗?”
苏伯眉毛微挑,首言道:“草药倒是有,可你才来营里一两个月,哪有现银来买?”
陈辉咬牙,攥紧了手中的木碗:“我可以赊账!往后我每个月的工钱,全都可以给您。”
苏伯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,轻叹一声,目光带着了然:“是你的同乡伤了?伤口发炎化脓了对不对?”
陈辉默然不语,垂着眼帘,难掩心底的焦灼。苏伯见状便己明了,那是他至亲至近的人,悲苦难言,不愿多提。
他摆了摆手,缓缓道:“赊账就不必了,我不要你的钱。你只需帮我去种植园周边的密林里,采几株草药回来,我便为你熬制消炎药。切记要快,伤口拖不得,若是耽误三五日,溃烂化脓,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。”
陈辉大喜过望,紧绷的身子瞬间松快,连连躬身行礼:“太好了苏伯!我正欠着种植园商店的账,根本拿不出半枚现银,能采药抵债再好不过!求先生教我辨认草药!”
苏伯放下手中的木碗,伸手着下巴的山羊胡,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,一边逐一向他描述草药的模样:
“第一种马齿苋,贴地生长,红紫细茎,肉厚小叶呈椭圆形,形似小耳,蔗田边、泥地里成片长,掐断有黏滑汁液;
第二种野车前草,贴地丛生,叶片修长如兔耳,叶脉清晰,中间抽细穗,水沟湿地最多见;
第三种古巴苦木,矮灌木,细枝小叶,味道极苦,长在密林边缘,是消炎最好的本地药;
第西种野薄荷,方茎小叶,揉碎有清香味,半阴草丛里好找;
第五种龙葵,茎细叶卵形,结小绿果,成熟变紫,只用叶子,果实有毒千万不能碰;
第六种胭脂草,红茎宽叶,折断流红汁,止血收口最管用。”
陈辉拼尽全力运转大脑,转速比当年高考做数学题还要快上数倍,将每一株草药的外形、特征死死刻在脑海里。他本对中草药一窍不通,此刻却在绝境里记得分毫不差——他根本没打算亲自进密林,种植园周边的丛林毒蛇遍布、危险丛生,且他白日要上工,根本抽不出时间。他要做的,是把这些草药特征精简到极致,再通过心神共享,传给密林里的死士,让他们代为采摘。
他隐隐察觉到,召唤的死士越多,自己的心智、记忆力竟也随之提升,远比大学时还要敏锐。只是这份强化无法量化,分不清是真实的能力提升,还是绝境下的心理作用。
待苏伯悉数讲完,陈辉再度深深一拜,语气郑重:“谢苏伯赐教,您的大恩,我陈辉绝不敢忘!”
苏伯淡然一笑,目光望向远方一望无际的蔗林,声音轻缓却坚定:“你我皆是华夏儿女,流落这异国他乡,本就血浓于水、互相帮扶。不必言谢。”
[作者寄语] 《风起古巴1861》— 海洋与水的恋爱 著。本章节 第12章 苏茂才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