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寂静,月光如水,泼洒在空旷的广场上,洗去白日的血腥戾气,却洗不掉那刺骨的悲凉。
种植园办公楼前的长凳上,陈旺兴依旧被绳索牢牢捆缚,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生是死。
就在这时,一道黑影蹑手蹑脚地摸了过来,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,生怕惊扰了深夜的死寂,更怕引来巡逻的打手。
来人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探向少年的鼻息,感受到那丝微弱却真实的热气,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。
此人正是陈辉。
白日目睹那场惨绝人寰的鞭刑,他虽和其他华工一样低头隐忍,心底却早己翻江倒海。旁人纵有同情,也不敢触蒙托亚的逆鳞,可他回到棚屋,一闭眼,眼前就全是少年血肉模糊的模样、那绝望不堪的面容,辗转反侧,根本无法入眠。终究还是按捺不住,趁着夜深人静、棚屋鼾声西起,偷偷溜出了拥挤闷热的工棚。
他轻轻拍了拍陈旺兴的脸颊,试图将他唤醒。
少年睫毛颤了颤,艰难地掀开眼皮,先是满眼惊恐,随即涌上一抹苦涩的绝望,张了张嘴,喉咙里只发出细碎的气音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陈辉立刻将食指竖在唇边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随后把藏在身后的木碗递到他面前。
碗里是他从种植园商店赊来的发霉饼干,泡了少许清水,糊成一团难以下咽的稀泥,滋味极差,可对刚受完酷刑、水米未进的陈旺兴来说,无疑是天降甘霖。
少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小口小口地吞咽着,每动一下都牵扯到背上的鞭伤,疼得浑身瑟瑟发抖,却依旧拼尽全力吃着——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。
吃完最后一点饼干糊,他才勉强恢复了一丝力气,手指微微抽搐着,想抬手,想点头,想对眼前的恩人说声谢谢,可连抬一根手指都难如登天,只能用浑浊的眼睛,死死望着陈辉,盛满感激与不安。
看着陈旺兴这副虚弱到极致、却仍想表达谢意的模样,陈辉心底对蒙托亚的恨意,如同野火般疯狂汹涌。
那个残暴嗜血、视人命如草芥的白皮猪,就是悬在所有华工头顶的屠刀——没人知道,自己会因为哪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触犯他的喜怒,落得个横死的下场。
陈辉的眸光越来越冷,心底飞速盘算着除掉蒙托亚的法子。
硬碰硬绝对不行,且不说种植园严禁华工反抗监工,单是蒙托亚腰间的火枪,就足以让任何正面冲突变成自取灭亡。一旦被抓,当场枪崩,连半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
陈旺兴似乎察觉到了他周身的凛冽戾气,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张着干裂的嘴,挤出几个沙哑破碎的字眼:“我……谢……谢……你……下次……别来了……”
陈辉的心猛地一揪。
他太清楚了,这个善良的少年,自己己身陷绝境、奄奄一息,却还在担心他——担心他因偷偷救人败露,遭蒙托亚的毒打,遭种植园主的清算。
这是多干净多赤诚的少年啊。
若是生在太平盛世,他该是被师长疼爱、被亲友珍视的孩子,会拥有安稳的人生,珍贵的情谊。可偏偏,他生在了19世纪,生在古巴这片西班牙帝国的边陲,生在文明与蛮荒厮杀的炼狱里。他的善良与真诚,在这吃人的地方,只会成为催命符。如果没有意外的话,他的尸骨只会沦为甘蔗田的肥料。
但陈辉,就是那个意外。
听着少年哪怕濒死,仍在为他着想的话语,陈辉在心底,彻底下定了决心。
他一定要救下这个少年,哪怕为此暴露死士的存在,哪怕赌上一切,也在所不惜。
人活一世,总有些东西必须坚守。若是连这点底线都丢了,人与猪狗,又有什么分别?
他默不作声,只是将空木碗轻轻放在长凳旁,借着清冷的月光,望着少年勉强安稳下来的脸庞,心底的坚毅,如同密林深处的磐石,再也无法撼动。
[作者寄语] 《风起古巴1861》— 海洋与水的恋爱 著。本章节 第11章 帮扶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