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人可方比干，第朕非纣耳。”嘉靖长叹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。他这辈子，见过的阿谀奉承太多，听过的假话太多，像海瑞这样抱着必死之心说真话的人，还是第一个。他恨海瑞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，让他颜面尽失；可他又怕，怕真的杀了这个忠臣，落个“昏君杀谏臣”的千古骂名。他觉得海瑞不识抬举，不懂变通；可又忍不住认同，海瑞说的，全是实话。
这种矛盾的心情像一张网，把嘉靖紧紧裹住，让他喘不过气来。他在殿内踱来踱去，雪沫子从敞开的殿门飘进来，落在他的龙袍上，很快就融化了。“把他关进诏狱。”嘉靖终于停下脚步，语气冰冷地说道，“不杀，也不放，就这么晾着他。朕倒要看看，他这份忠肝义胆，能撑多久。”
诏狱的天，是暗无天日的。潮湿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，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，老鼠在角落里乱窜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海瑞被关进来的那天，身上还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青色官袍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却依旧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。
狱卒们都觉得这新来的犯人是个傻子。六品小官，居然敢骂皇帝，这不是茅厕里点灯——找死（屎）吗？他们见过太多关进来的官员，不是哭哭啼啼，就是惶惶不可终日，唯有海瑞，该吃就吃，该睡就睡，仿佛关在这里的不是他，而是别人。送来的牢饭粗粝不堪，甚至还有馊味，他也吃得津津有味；晚上躺在冰冷的石板床上，他也能呼呼大睡，鼾声震天。
“这主儿怕不是个缺心眼吧？”一个年轻的狱卒凑到老狱卒身边，小声嘀咕道，“都什么时候了，还能睡得这么香？”
老狱卒撇了撇嘴，摇了摇头：“你懂什么？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。人家连棺材都买好了，还怕这诏狱？我看啊，这位海大人，是个真君子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海瑞在诏狱里待了大半年。他偶尔会对着墙壁发呆，心里想的不是自己的安危，而是天下百姓的疾苦，是朝堂上的弊病。他知道自己这一骂，大概率是活不成了，可他不后悔。母亲从小就教他，做人要刚正不阿，要对得起天地良心，要为天下苍生谋福祉。他是朝廷的官员，食君之禄，就要担君之忧，哪怕粉身碎骨，也不能违背自己的初心。
首到那一天，狱卒端来了一桌子好酒好菜。有的烧鸡，有喷香的红烧肉，还有一壶上好的女儿红。海瑞愣了一下，随即眼睛一亮，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他拿起一只鸡腿，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，嘴里还念叨着：“好啊好啊，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吃一顿了，也算没白来这世上一遭。”
狱卒站在一旁，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，忍不住小声说道：“海大人，恭喜您啊。”
海瑞嘴里塞满了肉，含糊不清地问道：“恭喜我什么？恭喜我要上路了？”
“不是不是。”狱卒连忙摆手，压低声音道，“嘉靖爷……驾崩了。新皇即位，下旨要释放您，还要重用您呢！”
“噗——”海瑞一口肉喷了出来，手里的鸡腿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愣愣地看着狱卒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，随即，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了出来。他猛地趴在桌子上，失声痛哭，哭得撕心裂肺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。刚吃进去的东西顺着嘴角往下淌，混着眼泪鼻涕，狼狈不堪。
狱卒们都看傻了眼。这位天天骂皇帝的海大人，怎么皇帝驾崩了，他反倒哭得这么伤心？他们哪里知道，海瑞骂的是嘉靖的昏庸无道，是他的沉迷修仙，可他敬的，是皇权的尊严，是大明的江山社稷。他这一辈子，“不怕死，不爱钱，不立党”，忠君之心，比谁都纯粹。他哭的不是嘉靖这个人，而是那个曾经有过雄心壮志，却最终沦为丹药傀儡的帝王，是那个被耽误了几十年的大明江山。
而此时的西苑，嘉靖己经油尽灯枯。他躺在铺着锦缎的病榻上，呼吸微弱，像风中残烛。窗外的雪还在下，透过窗棂，落在他枯瘦的脸上，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。他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，仿佛看到了十西岁那年，自己从安陆赴京，站在大明门前，望着那巍峨的宫墙，心里满是豪情壮志。他想做千古明君，想让大明江山长治久安，想让百姓安居乐业。
[作者寄语] 《明史白话文版》— 一招中兴 著。本章节 第六十四章（明史之外） 嘉靖皇帝朱厚熜传（6）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