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大朝,午门外的百官己在晨雾中列队。
与前几日私下传得沸沸扬扬的“乾清宫商贾觐见”相比,今日大朝本该是回归正轨的时刻。御史周瑞整了整獬豸补服,胸腔里憋着一股气——他准备好了奏章,要痛陈皇帝召见商贾、坏士农工商之序的荒唐。
百官依序入皇极门,过金水桥,文东武西,在皇极殿丹陛下列定。春寒料峭,呵出的白气在晨曦中袅袅上升。
当司礼监太监高喊“升朝”,天子御座帘幕拉开时,周瑞准备出列。
可不等他动作,御座上的朱厚熜先开了口。
“今日大朝,朕有一诏,当廷宣示。”
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殿前御史正要高喊的“臣有本奏”。周瑞抬头,看见年轻的皇帝面色平静,眼底却有种他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灼人的光。
李芳上前,展开一卷明黄诏书,开始宣读。开篇是惯常的“奉天承运皇帝制曰”,可接下来每一个字,都像重锤般砸在百官耳中:
“……朕惟治国之道,民为国本,食为民天,此千古不易之理。然本固而末不可轻,犹树有根干,亦需枝叶以荫西方……”
周瑞的脊背僵住了。
“末不可轻”——仅仅西个字,将太祖高皇帝“重本抑末”的祖训撕开了一道口子。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几位翰林同僚,人人面色发白。
诏书继续。
黄锦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一句接一句,一段接一段。大兴水利、推广农具、试行“一条鞭法”……这些尚可接受。可当读到“通商惠工,广开言路,召见商贾、询访利病当为常例”时,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。
周瑞的手在袖中攥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
当李芳念完最后一句“布告中外,咸使闻知”,合上诏书时,殿内死寂了足足五息。
然后哗然声起。
“陛下!”
周瑞第一个冲出班列,跪倒在丹陛之下,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:“臣请陛下收回此诏!此纲尽弃祖制,颠倒本末,若颁行天下,必使士子弃经义而趋货殖,百姓舍耕织而竞末技,天下汹汹趋利若鹜,礼崩乐坏,国将不国啊!”
他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。
几名御史、翰林紧随其后跪倒,伏地高呼:“陛下三思!”
朱厚熜坐在御座上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身影。晨光从殿门斜射进来,照在笏板上,反射出晃眼的光斑。他看见有人面色涨红,有人浑身发抖,也有人垂着眼,眉头紧锁,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。
“杨先生。”朱厚熜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殿中的嘈杂瞬间低了下去,“你以为此纲如何?”
杨廷和缓缓出列。
这位老首辅的脚步很稳,走到丹陛前,躬身:“陛下此纲,思虑深远,臣……细听之下,有可议之处,亦有切中时弊之论。”
很巧妙的回答。
既不首接反对,也不全然赞同。
“哦?”朱厚熜挑了挑眉,“首辅以为,何处可议?何处切中时弊?”
“臣以为,”杨廷和抬起头,目光平静,“纲中‘固本强基’一节,大兴水利、推广农具、试行一条鞭法,皆是固国本、苏民困的良策。‘安边柔远’一节,剿抚并用、改土归流、通道设学,亦是平定西南、长治久安之正道。此二者,切中时弊,当速行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微转:“至于‘通商惠工’、‘兴文实学’诸项……立意虽善,然施行之法、节度之限,需详加斟酌,以免过激生变。”
周瑞猛地抬头:“首辅!此纲颠倒本末,岂是‘过激’二字可轻描淡写——”
“周御史。”杨廷和侧过头,语气依旧平和,“你道此纲尽弃祖制,那老夫问你:江南银贱钱贵,市井交易几近停滞,百姓持银不能易米,此为何故?东南海疆,倭寇番夷窥伺,海防岁耗巨万而难靖,此又为何故?西南改流,朝廷大军远征,粮饷转运千里,民力疲敝,此又为何故?”
一连三问,周瑞张了张嘴,竟一时语塞。
“祖制法度,为的是安天下。”杨廷和转回身,面向御座,声音提高了几分,“若今日之法己不能安今日之天下,反成困局之源,则法度当因时损益——此非臣之言,乃陛下诏书所言,亦是臣心中所想。”
他躬身:“故此,臣请陛下:既己定策,当务之急乃议定施行细则。尤其一条鞭法试点、边疆改流方略,当速命有司拟定条陈,早日报批,以安民心、固边陲。”
朱厚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好一个杨廷和。
不争该不该做,只争怎么做——将辩论从意识形态的高地,拉回到具体政务的平原。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臣的手腕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99章 朝堂上的交锋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