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黄绫圣旨从乾清宫发出，旨意不长，字字惊雷：
“……着山西、江南、两淮、闽浙等地三十六名行迹清白、通算术、明事理之大商抵京，以备朕亲询民生利病、货殖通塞。入选者需有实业，不论其出身是否市籍……”
旨意传到六科廊时，当值的都给事中周瑞正在喝茶。
茶盏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，碎瓷混着茶水溅了一地。
“荒唐！荒唐至极！”周瑞脸色涨红，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份抄录的圣旨，“商贾贱业，逐末之人，岂可登天子明堂？此例一开，国体何在！”
消息像野火般烧遍京师。
当天下午，十三道御史联名的奏疏就送进了通政司。奏疏引经据典，从《礼记·王制》的“士农工商西民分业”，到太祖高皇帝《大诰》中“市井之徒不得干政”的训诫，洋洋洒洒三千余言。最后一句尤其刺眼：
“陛下若必欲召见商贾，请先罢黜臣等言官之职，免使清议之地，与铜臭同列。”
接下来三日，通政司收到的奏疏堆成了小山。
有痛哭流涕说“祖宗之法不可违”的，有引证历代因宠信商人而亡国的，更有暗指皇帝“近小人、坏纲常”的。言辞一封比一封激烈，仿佛召见商人不是问策，而是要掘了士大夫的祖坟。
所有这些奏疏，朱厚熜一律“留中不发”。
乾清宫东暖阁里，皇帝面前摊开的不是那些义正辞严的奏本，而是陆炳递上来的一份名录。三十六名商人的姓名、籍贯、经营主业、家产估算、有无劣迹，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。
“这个周文襄，”朱厚熜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，“福建泉州人，名下海船二十八艘，主要走吕宋、琉球航线。陆炳，你说他真如档案所记‘从无违禁出海’？”
陆炳躬身：“臣查过，此人明面上只在月港领票，走朝廷准航的东洋航线。但闽浙的兄弟报来，他的船队每年总有那么一两艘，会‘因风偏离航道’，消失月余才回。回来时船舱吃水极深，装的却只是些南洋香料。”
“嗯。”朱厚熜不置可否，手指又移到另一个名字，“康明庄，山西平遥人，票号开遍北首隶、山西、陕西。有趣，他还刚在昆明设了分号？”
陆炳的呼吸微微一顿。
“臣己派人去查这层关系。”他低声道，“昆明分号开张的时日，与镇雄县铜矿上报朝廷，前后只差半个月。”
朱厚熜轻轻笑了声，那笑声里没有温度。
他合上名录，望向窗外，过些时日，那些商人就该陆续抵京了。
“让他们闹。”皇帝说，“闹得越凶，朕越知道这潭水有多深，这堵墙有多厚。”
一个月后，三十六名商人侯在午门外。
司礼监秉笔李芳站定，展开手中黄绫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真切：
“陛下有旨——念尔等远来辛苦，雪中久候，着免去常朝礼节。乾清宫东暖阁，觐见！”
死寂。
然后，是压抑不住的、此起彼伏的抽气声。
乾清宫……东暖阁？
周若望茫然地抬起头，看向李芳。他怀疑自己冻出了幻觉。那是皇帝日常起居、批阅奏章、召见心腹重臣的地方！大明开国以来，哪有商人踏足过那种地方？
“还愣着做什么？”李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，“莫让陛下久等。”
不知走了多久，领路的太监在一道宫门前停下。门匾上三个鎏金大字：乾清门。
过了这道门，就是后宫了。
李芳回头扫了一眼这群面无人色的商人，淡淡道：“进去之后，陛下问什么，答什么。知道的就说知道，不知道的切莫胡言。明白吗？”
众人纷纷点头，喉咙发干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穿过乾清门，又走过一段廊道，终于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。李芳轻轻推开门，暖意混着淡淡的檀香味，扑面而来。
“进来吧。”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。
东暖阁不大，陈设简洁。
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，只有一圈酸枝木椅，中间一张矮几，上面摆着茶具。靠窗是一张暖炕，炕上坐着个身穿素色常服的年轻人，正低头翻看手中的册子。
商人们跨过门槛，扑通扑通全跪下了。
“草民叩见陛下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……”
声音参差不齐，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朱厚熜抬起头，放下册子。
“都起来，赐座。”他挥了挥手，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客人。
小太监们搬来椅子，商人们却没人敢坐实，个个只挨着半边椅面，腰背挺得笔首，双手放在膝上，眼观鼻鼻观心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98章 乾清宫里第一次出现了商人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