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部官员引着三名身着黑色长袍、胸前挂着十字架的男人缓步进殿。他们深目高鼻,皮肤被海风熏得黝红,手中捧着的锦匣与卷轴在殿内显得格外突兀。通事在一旁低声道:“陛下,此乃佛郎机国使者所遣之‘修士’,名曰利类思、罗明坚、汤若望,携贡物觐见。”
朱厚熜端坐御座,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。
按照惯例,“传教先行”——这是欧罗巴人在陌生大陆惯用的试探。只是这一次,他们带来的不只是经书。
“呈上。”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响起。
第一个打开的锦匣里,是一座精铜打造的自鸣钟。约莫二尺高,钟面饰以罗马数字,玻璃罩内可见细密的齿轮与摆锤。当礼部官员依通事指点上紧发条后,殿内响起了清晰均匀的“滴答”声,片刻后,钟内小人敲击小钟,发出清脆的报时音。
几名侍立的太监忍不住伸长脖子。
朱厚熜微微倾身,看了片刻,淡淡道:“机巧之物。”
通事连忙翻译。为首的利类思——实为利玛窦,此刻化名以避耳目——用生硬的汉话回道:“陛下,此物……测时精准,日误差……不过数息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未置可否。
接着是几件天文仪器:黄铜打造的象限仪,刻度精细的星盘,还有一具小巧的浑天仪模型。朱厚熜让通事询问用法,利类思恭敬解释如何观测星辰方位、测算纬度。钦天监派来陪同的两位博士站在殿侧,眉头微皱,眼神里混杂着好奇与不屑。
最后,两个葡萄牙人缓缓展开那幅卷轴。
当它完全铺陈在殿中地毯上时,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那是一幅纵六尺、横九尺的巨大地图。纸张厚实,色彩斑斓,海洋是深邃的靛蓝,大陆用赭石、藤黄、石绿区分。地图中央,大明的轮廓被精心绘制,长江黄河蜿蜒如带,州府地名以工整汉字标注——这显然是抵华后请人补上的。但让殿内所有人呼吸微滞的,是这幅地图所展现的“天下”。
向东,越过一片浩瀚大洋,是一片巨大的、陌生的陆块,标注着“亚美利加”。向西,穿过星罗棋布的岛屿与另一片海洋,是轮廓扭曲的“欧罗巴”与“阿非利加”。南方,一片冰封之地孤立于世。整张图上,海洋的面积竟远大于陆地。
礼部官员喉咙动了动。
朱厚熜从御座上起身,走下丹陛。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轻响,殿中落针可闻。他缓步来到地图前,秋阳透过窗棂,在他玄色袍服上投下斑驳光影,也将地图上那些陌生的海岸线照得清晰。
他的目光长久驻留。
手指悬在空中,最终轻轻落下,点在那片标注“亚美利加”的东海岸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利类思,低声问道:
“这里……真的有黄金之国吗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三名传教士同时睁大眼睛。利类思的胡须抖了抖,他迅速压下惊愕,躬身回道:“回陛下,传闻如此。但航路艰险,我等未曾亲至。”
他首起身,目光仍在地图上巡弋,最后轻轻吐出一句:
“这天下,竟如此之大。”
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寻常感慨。但殿中几个敏锐的人——包括利类思——都听出了那平淡之下,某种更深邃的震动。
皇帝没有再追问地图细节。他转身走回御座,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,转而饶有兴致地询问自鸣钟的报时原理,又让利类思简述星盘测算之法。觐见在一种客气而微妙的氛围中结束。
朱厚熜下旨:嘉奖佛郎机人“慕化来朝”,厚赏使者。念其“通晓历算、天文”,特准三名传教士暂留京师,安置于钦天监旁院落,由钦天监官员“陪同研习”。并命其将所携数学、天文著作择要翻译为汉文,“以备参酌修订历法之用”。
旨意合乎礼制,无可挑剔。
当夜,乾清宫西暖阁。
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那台自鸣钟己被拆开部分外壳,露出内部错综复杂的齿轮与发条。旁边锦缎上,还摆着几片打磨得极其光滑、边缘薄如蝉翼的水晶透镜——那是传教士进献的样品,言说可助目力。
朱厚熜的手指抚过冰凉的铜质齿轮。
“齿距均匀,咬合精密。”他低声道,“这需要极准的度量与铣磨功夫。还有这透镜——”他捏起一片,对准烛火,光线在另一侧的纸上聚成刺眼的光点,“研磨的曲率、厚度、透光度,都有讲究。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77章 佛郎机传教士的觐见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