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的铜钟撞响第九声时，朝鲜使臣朴元宗的双膝恰好触到金砖。
阳光透过雕花长窗，在殿内投下斜斜的光柱。香炉里龙涎香的气息与百官朝服的锦缎味混杂，弥漫成一种庄重到令人屏息的威仪。朴元宗俯首，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，汉话祝词字正腔圆：“臣，朝鲜国礼曹判书朴元宗，奉我王命，恭贺大明皇帝陛下北逐残元，武功赫赫，威震八荒……”
御座上，朱厚熜冕旒垂珠，玄衣纁裳上的十二章纹在光下隐约流转。他抬手：“贵使远来辛苦。赐座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清晰的回音。
朝贺的流程繁复如仪。贡礼单子长得像一卷经书，从高丽参、貂皮、细麻布到海产干货、金银器皿，每念一项便有内侍抬箱入殿开验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，目光或审视或漠然，唯有礼部官员的唱赞声有节奏地起伏。
朴元宗脊背挺得笔首，眼角余光却扫过御阶。
“臣等谨代我王，再拜陛下天恩浩荡。”副使李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次日乾清宫暖阁。
炭盆撤去了两个，窗却只开了半扇。春日的暖意渗进来，与殿内尚未散尽的余温糅合成某种恰到好处的温煦。朱厚熜换了常服，靛蓝道袍外罩了件玄色比甲，坐在紫檀圈椅里，手里捧着一盏茶。
朴元宗和李芑躬身立在五步外。
“昨日大典，礼仪繁琐，累着贵使了。”朱厚熜吹了吹茶沫，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话家常，“坐吧。上些茶点——记得李判书嗜甜，御膳房备了枣泥山药糕。”
“陛下竟知臣这点微末喜好……”朴元宗喉结微动，谢恩后侧身坐了半边椅子。
寒暄了小半刻钟，从汉城的风物聊到使团沿途见闻。茶点用了两块，气氛松快得仿佛真是寻常君臣叙话。
首到朱厚熜放下茶盏。
瓷器轻叩桌面的声音，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。
“对了，”皇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“朕听闻，朝鲜水师近年船坚炮利，操练得甚是精熟？”
朴元宗捏着糕点的指尖顿住了。
“陛下过誉。”他放下糕点，用巾帕擦了擦手，“我邦水师不过巡防沿海，船只多是前朝旧制，炮械也……”
“诶，不必过谦。”朱厚熜摆手打断，笑意温和，“朕是有感而发——东南倭患未靖，朕这些年总想着要大治水师，彻底肃清海疆。可造船铸炮，非一日之功。若是……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，目光落在朴元宗脸上。
“若是贵国水师能借朕一用，协剿倭寇，该是多好的事？所需钱粮，朕加倍偿付，绝不教朝鲜吃亏。”
暖阁里静了一息。
炭火“噼啪”爆出个火星子。
朴元宗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。借水师？这哪里是借兵，这是要朝鲜交出部分海防权柄！他袖中的手攥紧了，指甲陷进掌心，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“陛下，”他起身长揖，声音竭力平稳，“我邦水师船械老旧，实不堪远洋征战。且……且此事关系国防，臣出使前，王上并未授权议及。再者，若我邦水师协剿倭寇，恐惹倭人报复，侵扰我邦沿海，反为不美……”
话说得委婉，拒绝的意思却明明白白。
朱厚熜没有动怒。
他甚至又笑了，靠回椅背，重新端起茶盏：“既如此，朕不强求。国各有制，理当如此。”
朴元宗绷紧的肩膀刚松懈半分——
“不过，”皇帝的声音又响起，轻飘飘的，像在说件小事，“倭寇飘忽，滋扰的又何止大明？朕记得，贵国全罗道、庆尚道沿海，这些年也没少受其害吧？”
李芑的呼吸屏住了。
“若朕命新建的大明水师择日东进巡弋，协防海疆，为两国共御倭贼……”朱厚熜顿了顿，目光掠过两位使臣，“可否暂借贵国济州岛一隅，设个补给、修船的所在？非驻军，只是商旅、水师往来时行个方便。如此，你我两国海防联动，倭寇便再无可乘之隙。”
空气凝住了。
朴元宗感到额角有汗渗出，冰冰凉凉地滑下鬓角。他不敢擦，只垂首盯着脚下的金砖缝隙。拒绝借兵己是冒险，若再拒这“补给站”……
“陛下……”他喉头发干，“济州岛孤悬海外，若得大明水师协防，自是我邦之福。只是此事……此事关乎疆土，臣、臣需禀明王上，方能……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朱厚熜接话接得从容，“朕不急。贵使归国后，慢慢奏报便是。”
他话锋一转：“说起来，济州岛风物如何？朕只闻其名，未曾亲见。”
话题又被轻巧地拨开了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76章 济州风起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