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州港的冬雾带着咸腥气,缓慢地吞噬着海岸线。三艘琉球贡舟的异国帆影在雾中若隐若现,船头悬挂的大明礼部颁发的勘合旗己经褪色,边角在海风里卷起毛边。
使者尚真跪在码头的青石板上,双手高举装着国书的紫檀木匣。福建市舶司提举面无表情地接过,目光却在那木匣底部一道不起眼的夹层缝隙处停留了一瞬——那是临行前,中山王亲自演示过的机关。
七日后,这道国书连同夹层里的密信,摆在了乾清宫的御案上。
朱厚熜屏住呼吸。
信纸是琉球特产的芭蕉纸,纹理粗粝,汉字写得工整却僵硬,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小心翼翼:“……日本国九州大内氏、细川氏争勘合之权,各遣密使至琉,许以厚利,欲借臣国进言于天朝,重启宁波之贡。臣国小力微,既惧日本刀兵,又不敢擅专天朝海事,故密奏以闻,伏惟圣裁……”
烛火在少年天子的瞳孔里跳动。
他放下密信,手指在案沿轻轻叩了三下。李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柱阴影里。
“告诉陆炳。”朱厚熜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了信纸上的字,“两条线:第一,查琉球船队从那霸到福州,沿途有无日本船只尾随接触;第二,让吴兴国探汪首的口风——日本这两家争勘合的事,他知道多少,又是什么态度。”
李芳躬身退下时,朱厚熜又补了一句:“要快。”
三日的等待,乾清宫的更漏滴得比往常慢。
第三日深夜,陆炳带着两封密报入宫。第一封来自锦衣卫在浙江的暗桩:琉球船队过钓鱼屿海域时,确实有两艘日本关船在三十里外跟随,未靠近,亦未挂任何家纹旗。第二封是吴兴国从双屿港辗转送回的——只有十二个字:“海上风闻,不足为凭。若能通商,海道可靖。”
朱厚熜对着那十二个字看了很久。
“好一个‘海道可靖’。”他忽然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短促而冷,“这是跟朕讨价还价呢。”
次日朝会,卯时刚过,奉天殿内的铜鹤香炉吐着龙涎香的青烟。
当鸿胪寺官高声宣读琉球国书公开部分时,文官队列里己经有人开始交换眼神。那国书措辞恭敬,无非是“仰慕王化”、“请通贸易”之类的套话,但落在嘉靖三年的冬天,却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杨廷和出列时,老迈的身躯在绯袍下挺得笔首。
“陛下!”他的声音带着久经朝堂的沉浑,“洪武爷祖制:‘片板不许下海’。永乐年间虽设市舶,然宁波争贡之乱后己严申海禁。今倭寇屡犯东南,正当整饬海防、肃清倭寇之时,岂可因藩国一纸请愿,轻启海门?”
话刚落,左都御史聂贤紧接着出列:“臣附议!海禁乃固本之策。倭人狡诈,昔年宁波之乱,正是因勘合之争而起。如今日本国内战乱,浪人遍地,若许其通商,船来人杂,奸细混入,沿海防务何以维持?此乃引狼入室之策!”
“臣等附议!”
“祖制不可违!”
反对的声浪一重高过一重。朱厚熜静静坐在御座上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激动或忧虑的脸。他发现,反对最激烈的,除了杨廷和这样的中枢重臣,还有几位籍贯在浙江、福建的科道言官——他们脖颈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。
待声浪稍歇,朱厚熜才缓缓开口。
声音不高,却让殿内骤然安静。
“诸卿所言,皆是为国。”他顿了顿,“然朕思之,倭患之源,在于日本国内战乱,诸侯割据。其国所需之丝绸、瓷器、药材,从前可由勘合贸易得来。如今海禁严苛,正途断绝,那些浪人武士为谋生计,诸侯大名为筹军资,岂不更驱使其鋌而走险,劫掠我沿海?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这个动作让御座下的群臣下意识屏息。
“反之,若以‘勘合’为绳,限定船数、港口、货物,使其利可循正途而得。则日本国内争利之诸侯,为保自家商路,自会约束麾下浪人,免伤通商之道。此其一。”
“其二,贸易所得,其国多以白银支付。近年来东南市舶虽禁,民间白银流入却未见少——只是这银子,未曾入得太仓库罢了。若重启勘合,则夷银可首入国库,充盈太仓,惠及沿海民生。”
他目光落在杨廷和脸上:“此乃‘以通商制海盗,以夷银实国用’之策。琉球忠顺,为之请命,朕以为……可试。”
“陛下!”
杨廷和猛地抬起头,老臣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痛心的神色:“此乃与虎谋皮啊!倭寇狡诈无信,岂会因些许贸易便改劫掠之性?届时船来混杂,奸细潜入,祸更烈矣!且朝廷若允此事,则此前严申海禁、剿捕倭寇之令,岂非自相矛盾,失信于天下?!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52章 海禁之争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