舟山外海，夜雾如纱。
“靖海快船”船首的灯笼在雾气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，照亮前方那艘倾斜的关船。那船左侧舷板破了三个大洞，海水正往里灌，甲板上横着七八具尸体，余下十几个倭寇跪在船头，双手反缚。
锦衣卫总旗赵诚第一个跳上敌船，靴底踩在血水里“滋”的一声。
“搜底舱。”
五个锦衣卫持刀持弩，鱼贯而下。底舱恶臭扑鼻，混杂着血腥、排泄物和咸鱼腐败的气味。角落里蜷缩着七八个衣衫褴褛的百姓，见人下来，吓得缩成一团。
“朝廷官军，莫怕。”赵诚示意手下解开绳索，目光却盯向底舱最深处。
那里坐着一人。
虽也穿着具足，但甲片是暗红色的漆，边沿有磨损却不见锈迹。那人腰间佩刀己失，只余空鞘，双手放在膝上，坐姿端正。舱内昏暗，看不清脸，但能感觉两道目光穿过黑暗，冷冷投来。
“出来。”赵诚用刀鞘敲了敲舱壁。
那人缓缓起身，动作有些僵硬——左腿受了伤。他走到灯笼光下，赵诚才看清他的脸：三十余岁，面颊瘦削，左额至眉骨有一道陈年刀疤，嘴唇紧抿着。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，像两口枯井，深不见底。
“会说汉话么？”赵诚问。
那人沉默片刻，喉结动了动：“会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小西……行宗。”
“何许人？”
“九州，丰后国，小西氏家臣。”
赵诚瞳孔微缩。锦衣卫在东南办案多年，擒获的倭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，大多要么是沿海奸民冒充，要么是目不识丁的浪人。能说清出身、有姓氏家格的，这是头一个。
“绑了，单独押送。”赵诚顿了顿，“手脚轻些，这是个有来历的。”
七日后，浙江沿海某处荒村。
说是村子，实则早己废弃。十几间土屋塌了大半，唯最里间那间祠堂还算完整，门楣上“陈氏宗祠”的匾额斜挂着，布满蛛网。
祠堂内，烛火只点了三支，立在破旧的供桌上。
小西行宗被铁链锁在柱子上，铁环嵌入柱身，他只能站着。三天水米未进，嘴唇干裂起皮，但眼神依然冷。
门开了。
陆炳披着黑色斗篷走进来，帽檐压得很低。他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，一人端椅子，一人捧笔录纸笔。椅子摆在供桌前，正对小西行宗。陆炳坐下，抬手示意两名手下退到门外。
祠堂里只剩两人，三支烛火。
“小西行宗。”陆炳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浸了冰水，“丰后国小西氏，原侍奉大友家。西年前，大友家与龙造寺家交战，小西氏城破，一门七十三口，男丁皆斩，女子投井。你当时在博多港押运生丝，逃过一劫，自此沦为浪人。”
小西行宗身体猛地一僵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嘶哑，“如何得知？”
陆炳从袖中取出一卷纸，展开。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字，还勾勒着简易地图。“锦衣卫在东南，不是只抓倭寇。”他抬眼，“你们渡海劫掠，总要有人接应。双屿港的沉氏，舟山的李光头，还有……博多的‘海商联合会’。你为他们做事，对吧？”
小西行宗盯着那张纸，呼吸渐渐粗重。
“说些我不知道的。”陆炳身体前倾，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，“你为何北上？谁指使？要什么？”
沉默。
陆炳也不急，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匕，匕身映着烛火，寒光流转。他把玩着匕首，缓缓道：“锦衣卫的刑房，分天、地、人三字部。天字部对付朝廷要犯，地字部对付江洋大盗，人字部……专审外邦细作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人字部有样刑具，叫‘百窍针’。针细如发，淬了药，从指甲缝刺进去，沿经脉走，不伤性命，却能让人疼得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。你想试试么？”
小西行宗喉结滚动，额角渗出冷汗。
“我……”他闭上眼，“我说。”
供词录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烛泪堆满供桌，陆炳手中的笔录纸己积了厚厚一叠。他偶尔打断，追问细节：石见银山的产量、京都西阵织的丝料来源、堺市商人的姓名、九州各大名的关系……
小西行宗起初还试图隐瞒，但陆炳总能从他言语的缝隙里揪出矛盾，逼他吐露更多。说到最后，这日本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，背靠着柱子滑坐在地，铁链哗啦作响。
“战国……哈……”他忽然笑了，笑声干涩，“你们明国人，总以为我们是天生凶恶的倭寇。可若在家乡有地种、有主君效忠，谁愿渡这黑水洋，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杀人越货？”他抬起被铁链锁住的手，指向东方，“那边，每一天都有城破，每一天都有武士变成野狗。打仗要钱，要铁炮，要丝绸彰显身份，要药材医治伤兵……你们明国的货，在我们那里，比黄金还贵。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51章 历史的潮声，从不只在一处海岸响起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