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暖阁里,暑气被厚重的宫墙隔绝在外,却隔绝不了另一种燥热。
朱厚熜的手指在吴兴国最新密报上轻轻叩击。字里行间,汪首那份海盗式的狡黠与贪婪几乎要跃出纸面——“非阁老亲笔,不足取信”。阁老?严嵩那个户部员外郎的条陈,在这海上枭雄眼里竟还不够分量。
另一份是工部呈文,关于修缮旧式战船的估算。朱厚熜只扫了一眼,便搁在一旁。数字冗长得令人疲惫,工期漫长到倭寇足以把东南沿海劫掠三遍。那些福船、广船,庞大如移动城堡,在深海或可称雄,可倭寇那些小早船、关船,偏偏像水黾般贴着海岸线滑行,钻河汉,掠村镇,等你大船调过头来,贼影早消失在茫茫海雾里。
“陈弘志到了么?”
李芳轻步上前:“回皇爷,在外候着呢。”
“叫他进来。”
陈弘志踏入暖阁时,额上还沾着西苑工坊的煤灰。这三个月,他整个人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——苏钢的冶炼难题像鬼魅般缠着他,试了十七八种配比,出来的不是太脆就是太软,总达不到图谱上要求的韧性。夜里睡觉,梦里都是铁水流动的声音。
“奴婢叩见皇爷。”
朱厚熜没有让他起身,只是将那份工部呈文往前推了推:“看看。”
陈弘志膝行上前,双手捧起文书。他看得极慢,工匠的本能让他不自觉地去估算那些木料、铁钉、桐油的真实耗用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看完了?”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。
“回皇爷,看……看完了。”
“朕问你,”朱厚熜站起身,踱到那幅巨大的《坤舆万国全图》前,背对着他,“若要追剿倭寇那些小早船、关船,该用什么样的船?”
陈弘志一愣。
“要快。”皇帝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要多桨,无风也能疾进。吃水要浅,能进内河,能贴海岸。最好……还能装上小炮,不必大,能慑敌、毁帆即可。”
暖阁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陈弘志跪在地上,脑海中却仿佛有惊雷滚过。长期困于材料难题的压抑,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具体而锋利的需求瞬间刺穿。他闭起眼睛——
记忆深处,零碎的记载浮上来:《武经总要》里提过前代“车轮舸”,以人力踏轮驱动;《太白阴经》里描摹过“海鹘船”,船首低尾高,状如鹘鸟,适宜浪涛。还有……还有三个月前,陆炳秘密带来那几幅潦草的图。
那些图用炭笔草草勾勒,源自被俘的佛朗机水手。图上船身细长,两侧桨位密布如蜈蚣百足,帆小桨多,在西洋被唤作“加莱桨帆船”。当时陆炳只说“看看有无可用之处”,他揣摩了整整十夜。
所有这些碎片,此刻在脑海中疯狂旋转、碰撞、拼接。
“皇爷……”陈弘志睁开眼睛,声音有些发颤,“奴婢……奴婢或许能画出图样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三日。”他叩首,额抵在金砖上,“给奴婢三日。”
三日后的傍晚,陈弘志再次跪在乾清宫。
他眼布血丝,嘴唇干裂,但双手捧着的图样却平整如新。炭笔线条干净利落,每一处结构、每一处接榫都标注得密密麻麻。
朱厚熜接过图样,在御案上缓缓展开。
图中央,一艘船跃然纸上。
船身细长如梭,形制与传统福船迥异。两侧各列十二支长桨,桨位前后错落,形似百足虫的步足。船首低平,赫然预留了一座炮座,结构用双重龙骨加强,旁边小字注明:“可装小佛朗机一门,炮重不逾二百斤”。船尾高翘,设舵楼,吃水线旁标注:“满载不过五尺”。
“奴婢斗胆,称其为‘蜈蚣船’。”陈弘志的声音带着三日不眠的沙哑,“船身用杉木、松木相间,龙骨以铁力木加固。桨手二十西名,另配舵工、炮手、号令各一,全船不过三十人。无风时,二十西桨齐动,顺流时速可达……可达寻常漕船两倍以上。吃水浅,沿岸、入河如履平地。船首小炮射程虽仅百步,但足以轰击敌船帆索、舱面,若用散子,可扫甲板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若遇大风浪,此船不足恃。但追剿近海倭寇小艇,正合用。”
朱厚熜的手指划过图样上并排的桨位,停在炮座处。
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说,又重复一遍,“好。”
李芳在一旁,看见年轻皇帝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,那是谋士找到破局利刃时的兴奋。
“造价几何?”朱厚熜抬头。
陈弘志早己算过:“杉木、松木皆常见材,唯铁力木稍贵。若不计火炮,单船工料……约需银八百两。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48章 蜈蚣船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