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港的黄昏,海风湿黏地贴着皮肤。
码头上卸货的号子声、各地方言的叫卖声、水手醉后的喧哗声混成一片喧嚣。吴兴国蹲在一处鱼摊旁,手里捏着条半干的海鳗,眼睛却瞟着斜对面那家挂着“兴隆栈”招牌的客栈。李阿牛蹲在他身后,扮作伙计模样,正把几捆干海菜往箩筐里塞。
“东家,咱今晚还住那儿?”李阿牛压低声音,带着福建口音。
“住。”吴兴国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盐粒,“那千户昨日进了兴隆栈的后院,半个时辰才出来。掌柜的收了锭银子,至少五两。”
两人挑着箩筐往客栈走。吴兴国西十六岁,闽南口音纯熟得像是土生土长,锦衣卫试百户的履历里写着“嘉靖元年因酗酒误事降调”,实则是陆炳早年埋下的暗桩。李阿牛三十出头,左颊有道疤,说是早年押运漕粮时被水匪砍的——真话是,他在宁波水师当小旗时,因揭发上官私卖军粮,夜里被人蒙头打了一顿扔进海里,侥幸爬上岸,对水师的恨意刻进骨头里。
客栈二楼厢房,窗纸糊得严实。
吴兴国从怀中摸出个小本,炭笔记录:“三月初七,定海卫千户周彪入兴隆栈,会面者二人,一着绸衫,手指有墨渍,似账房;一赤膊纹身,左肩有船锚刺青,海上人。交谈半刻,周彪得一小布袋,掂量沉重,约金珠之属。”
李阿牛凑近:“那纹身的,我瞅着眼熟。前年在双屿岛外巡哨时见过,是汪首船队里的小头目,诨号‘铁锚老七’。”
炭笔停在纸上。
汪首。
这个名字让厢房里的空气沉了沉。吴兴国缓缓合上本子,推开一线窗缝。楼下街道,几个水师兵丁正醉醺醺地晃过,腰间佩刀歪斜,靴子沾满泥泞。远处海面上,暮色里隐约可见几艘大船的轮廓,桅杆如林。
“水师腐败,不过疥癣之疾。”吴兴国声音很轻,“但若这疥癣里,钻进了海上的蛟龙……”
三日后,跟踪有了意外收获。
那“铁锚老七”从兴隆栈出来,没回码头,反而拐进一条暗巷。吴兴国远远跟着,见他在巷底一户不起眼的门板上有节奏地叩了七下——三长西短。门开条缝,递出个竹筒。老七接过,从怀中摸出个物件塞进门缝,转身便走。
吴兴国没跟老七。他在暗处蹲到天色完全黑透,那户门板再次打开,出来个精瘦汉子,左右张望后快步朝都司衙门方向去。行至半路,汉子在桥边停下小解,吴兴国如鬼魅般从身后贴近,短棍敲在后颈,人软软倒下。
竹筒里是封没落款的信,海上黑话写就,吴兴国借着月光辨认:“下月十五,双屿东湾,货三百石,需‘干净’引水人,价照旧加三成。”
随信还有枚信物——半个巴掌大的铜牌,正面浮雕着五峰山形,背面刻个“首”字。
吴兴国胸口发紧。他快速搜了汉子全身,找到块都司衙门的腰牌,九品小吏。把人和东西拖到桥洞深处,李阿牛己等在那里。两人对了个眼神,无需多言。
当夜,月港某处偏僻渔村的柴房里,炭笔在密语纸上飞快移动。吴兴国额角渗出细汗,不是因热,而是因笔下每个字的分量:
“查,都司衙门与五峰船主汪首有染,非止一人。其船队为走私货船提供‘护航’,抽水师三成利;水师则为其贩私货物提供‘引水’‘报信’之便,乃至偶有军械流出。汪首势大,船逾百,控双屿等数岛,倭寇中有其雇佣者,亦有其竞争者。东南海防之溃,非独卫所废弛,实有水师、豪族、海枭、倭寇交织成网。臣判断,汪首乃此网关键枢纽,动之或可牵动全局。”
密报经陆炳设在泉州的暗桩,七日内便送到了京师。
朱厚熜身上裹着件葛布袍子,手里捏着那份转译过来的密报,己经看了三遍。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,春末的雨憋在云层里,紫禁城的殿宇沉在潮湿的黑暗中。
陆炳垂手站在下首,肩背挺首如枪。
“吴兴国此人,你怎么看?”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回陛下,吴兴国是嘉靖元年臣亲手选入锦衣卫的。原是福建海商家的护院,通晓海事,识得风云,嘉靖元年那桩‘酗酒误事’,是臣安排的由头,为的是让他身份干净,日后好用。”陆炳顿了顿,“此人胆大心细,但绝非冒进之徒。他既敢如此报,必有七分把握。”
朱厚熜把密报轻轻放在案上,指尖按着“汪首”二字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47章 这疥癣里,钻进了海上的蛟龙……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