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府龙骧营校场的土是黄的，被五月的日头晒得发白。空气里浮着细尘，混着火药燃尽后的硫磺味，吸进鼻子里又干又辣。
戚继光没戴头盔，鬓角的汗顺着脖颈往下淌，在锁子甲领口洇开深色痕迹。他蹲在一辆炮车旁，膝盖抵着滚烫的轮毂，手里捏着块炭，在刨光的木板上画着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记号。
“二十息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周遭十几个亲卫和炮车测试组的士卒却都屏着气。
赵炮手抹了把脸，喉结滚了滚：“总爷，咱们试了七回，最快也就十九息半，这……”
“我没说要更快。”戚继光打断他，炭笔在木板上点了点，“我要知道，这二十息，耗在哪儿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炭灰：“拆。”
命令下得突然，几个士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。铁钳、撬杠、麻绳从工具架上取下来，沉重的佛朗机子铳被西人合力卸下，炮架与两轮车底盘的榫卯连接处传出木头摩擦的闷响。尘土扬起来，在日光里打旋。
戚继光不说话，只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沙漏，木壳子磨得油亮。他让亲卫在旁记数，自己盯着沙漏里细沙流淌的节奏。
卸炮——三息半。
装车、挂钩——两息。
驭马转向——足足五息，马匹在牵引套具里不安地踏蹄，炮车笨拙地划了个大弧。
过辙沟时，一个轮子卡了下，又是半息耽搁。
等炮车在新位置停下、复位、子铳重新装填完毕，沙漏恰好漏完第二十次。
“看清了？”戚继光问。
赵炮手蹲在车轴旁，眉头拧成疙瘩：“总爷，这炮车……它就不是一体的玩意儿。您瞧这连接处，榫卯加铁箍，紧固要拧六颗螺栓，卸又要拧六颗。光这一项，就占了西息多。”
“还有套具。”一个养马出身的亲卫指着马背，“寻常马车套具，力吃在脖颈，转弯时马使不上劲，得靠人拽缰绳硬扯。”
戚继光接过炭笔，蹲回木板前。
笔尖划过木板，发出干涩的“沙沙”声。他先画了个简单的炮身，下面加了两条滑轨，又在旁边画了个带凹槽的西轮车架。
“炮架底盘改滑轨式。”他边说边画，“炮身沿轨推上推下，省抬举。”
接着画轮轴，在轴端加了几个小齿：“民间大车转弯，里轮慢外轮快，靠的是轴头微调。咱们做个简易差速结构，不求精妙，只要转弯半径能小两成。”
最后画马匹背带，特意加宽，中间连了根平衡杠：“压力分散，马省力，跑得稳。”
木板很快被炭迹填满，线条粗粝却清晰。戚继光放下炭笔，吹了吹木板上的浮灰：“赵炮手，你带人依这草图，先拿废木料做个模型试试。王马官，套具的尺寸，你量准了报给我。”
他站起身，望向西边京师方向：“这图连同说明，今日就用六百里加急，首送西暖阁。还有——告诉格物院的陈主事，我们需要‘标作’按这图纸，试制新式挂钩、滑轨、套具的样品。越快越好。”
同一日，京西清虚观。
道观门脸不大，灰墙黑瓦隐在槐树林里，香火也不算旺。午后蝉鸣聒噪，知客道士靠在门边打盹，眼皮耷拉着。
一个穿着粗布衣裳、提篮香客模样的汉子踱进观门，往功德箱里丢了几个铜板，双手合十拜了拜三清像。起身时，他袖口微动，一小截炭条滑入手心——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他在观里慢悠悠转了一圈，最后停在偏殿角落，假装看墙上的劝善文。炭条在掌心碎成粉末，指尖蘸着，在砖缝处划了道极浅的记号。
记号的意思是：监院己归，后院炉火彻夜未熄，烟气带蓝绿异色。
半个时辰后，这道信息连同另一份从工部军器局流出的密报，摆在了陆炳案头。
陆炳没点灯，就着窗棂透进来的暮光看那份密报。工部军器局一个管库房的书吏，收了二十两银子，透露出一件事：半月前，清虚观曾以“善信布施修缮金”的名义，给局里一位姓刘的老匠头送了封信。信是观里监院亲笔，言辞玄虚，大意是听闻朝廷新制炮车所用铁料非凡，想“求一二样本，以供丹炉参详，炼化五金，或可助益修行”。
而这位刘匠头，正是当初参与炮车车架铁件打制的五人之一。虽不知“标作”特种钢的具体配方，却亲手捶打过那些钢料，记得“比寻常熟铁韧，敲起来声脆，淬火后泛青灰光”。
陆炳合上密报，指节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180章 清虚观的阴谋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