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里,朱厚熜将几页纸推到长案中央,纸张边缘被镇纸压得平整。“诸位先看看这个。”
毛纪、徐阶、王宪、梁材,以及垂手侍立在侧的陆炳,目光同时落在那份文书上。
王宪最先看完,花白眉毛拧成了疙瘩。
“陛下,”他喉咙有些发干,“首批退役老卒三千?可此例一开,九边诸镇,宣大、蓟辽、延绥、宁夏服役十年以上、有边功记录的老卒,何止十万?朝廷哪里有这许多田亩可授?又有多少职缺能安插?”
“还有免除赋税上,一卒二十亩,三千人便是六万亩良田永不再纳粮,若推及十万……”
“王尚书说得是实情。”梁材接口,声音带着算账算到骨子里的精明,“国债所募银两,项项皆有定规。龙骧营扩编要钱,边墙修缮要钱,东南商总的船资股本要钱,这还只是己许出去、待拨付的。若再添此笔安置开支”他顿了顿,抬眼快速瞥了下皇帝神色,“臣斗胆问一句:钱从何来?若从太仓常例中硬挤,必致他处短缺。到时六部叫苦,科道闻风上奏,臣万死难赎其身。”
朱厚熜没说话,端起茶盏啜了一口。
徐阶将章程又细读了一遍,指腹在“转任地方巡检、狱卒”与“入官办工坊为管事”两行间轻轻。片刻,他才缓声道:“陛下此策,思虑周详,仁厚之心可昭日月。老卒为国流血流汗,晚年确该有条活路,而非老死营盘,或沦为军将私奴、街边乞儿。此策若成,现役士卒知有后路,效死之心必坚;若败……”
他停下,看向朱厚熜。
“若败,则寒三军之心。”朱厚熜替他说完,放下茶盏,盏底与檀木案面相触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“朕知道难处。所以才叫首批三千,精挑细选。”他目光扫过三人,“王卿和梁卿所忧财用,皆是要害。可事总要有个开头,不开这个头,军队的新血从哪里来?卫所那些占着员额、连弓都拉不开的老弱,难道要养到天荒地老?”
他手指点在章程上:“田亩,可选边境新垦之地、历年抛荒的官田,或从抄没之产中划拨。不占民田,少损赋税,职位,与地方有司慢慢磋商,巡检司添个副职、州县狱多设几个牢头,总能挤出些缺来。至于钱粮……”
朱厚熜看向梁材:“国债所募,名义是‘强军固防’。安置老兵,令现役无后顾之忧,算不算固防之要义?”
梁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咽了回去,只躬身道:“陛下圣虑深远。”
“便如此定了。”朱厚熜不再给讨论余地,“首批三千,务求稳妥。王卿,老兵退役之事,兵部、五军都督府斟酌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柳枝才抽出嫩芽,在风里微微颤着。
“诏书要明发,要让天下人都看见,朝廷待有功之卒,不是用完即弃的抹布。”
十日后,《优抚有功诏》颁行天下。
诏书传到宣府时,正是午后操练的间隙,几个鬓角己见霜色的老卒,不自觉地挺首了背,有人偷偷用手背抹了下眼角。
“或留用为乡兵教头,或转任地方巡检、狱卒,或入官办工坊为管事。”
营里的把总读完最后一个字,合上诏书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——年轻的、中年的、苍老的;兴奋的、茫然的、眼眶发红的。
“都听清了?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铁锤砸在砧板上,把那些窃窃私语全压了下去。
“听清了!”台下响起参差不齐的应和。
他目光如刀,刺向那几个眼眶发红的老卒:“老刘你今年西十八了,在宣府守了二十三年,你想不想拿着田契回乡,给老母亲坟前磕个头,告诉她儿子没白当这兵?”
被点名的老卒喉结剧烈滚动,嘶声道:“想!”
“好!”把总又转向队列里一个满脸稚气的年轻士兵,“赵小七,你十六岁入营,做梦都想立战功、穿铁甲、骑大马。你看刘把总他们能退役授田,眼红不眼红?”
年轻士兵脸涨得通红,憋了半天:“……眼红!”
台下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低笑。
“眼红就对了!但你要记住——今日刘把总他们能得的,是拿过去二十三年血汗换的!你们将来想得,就得拿今日、明日的汗,拿将来战场上的血去换!”
他猛地抽出腰刀,雪亮刀尖指向天空:“陛下给了路,给了盼头!可这条路、这个盼头,得咱们自己一步一步踩实了!从今日起,操练多流一滴汗,将来战场上就少流一滴血;今日多识一个字、多练一遍阵,将来授田的文书上,你名字底下就能多记一亩田!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179章 老兵退役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