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师今年的春天来得迟疑。
京师南城米市胡同深处，一具盖着草席的小小尸身被抬出来时，坊正只是皱了皱眉，让泼些石灰了事，贫户家的孩子，春日里出疹发热的多了去了，可不过三五日的光景，同样的草席从胡同这头铺到那头，抬尸的人手臂都酸了。
先是南城，再是宣武门一带，最后连官宅里都传出了哭声。
病起急骤，高热如焚，浑身滚烫后便发出密密麻麻的脓疱，先是红点，再是水泡，最后溃烂流脓，孩童最易染上，染上便是九死一生。太医院每日派出数十名医官分赴各坊，带回的脉案却如出一辙：天花。
这两个字像冰锥，一路刺进了每个人的骨髓。
乾清宫的窗推开一道缝，朱厚熜望着庭院里那株迟迟不发新芽的老槐，心中有股无明业火。
“陛下。”张佐的声音在帘外响起，压得极低，“周济时带着三名老太医，在文华殿外跪了一个时辰了。”
“跪什么？”
“说是太医院旧方出自《痘疹心法》，乃是百代验证的正法，扶正祛邪，温补托毒，断无差错。如今疫情难控，实乃，实乃天时不正，邪气太盛，非药石可及。”
朱厚熜没回头，只问：“死了多少了？”
“昨日顺天府报上来的数目，一百西十七口，八成是孩童。”
“让他们跪着。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，“传方婉。”
方婉是跑着穿过宫巷的。
她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簿册，有太医院近五十年的疫病旧档，有讲习所这半年来整理编纂的《诸症辨疑》，还有她自己这几个月夜里偷偷抄录的笔记，父亲生前朱厚熜见她进来，抬了抬眼：“坐。”
方婉没坐。她把簿册在案上摊开，手指有些抖，却说得极快：“陛下，旧档里京师三次大疫，症候与今次几乎一致，太医院用《痘疹心法》方，三次的死亡率都在三成以上。”
“讲习所整理的江南医案里，有行医用土法，取轻症患儿痘痂研末，让健康孩童嗅入，或可免重症。”她翻到一页，墨迹还是新的，“但记录不全，只说‘十存七八’，不知具体。”
朱厚熜静静看着她。
方婉吸了口气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还有，臣女父亲生前曾提过，湖广深山里有种‘人痘法’，取轻症者痘浆，以针划臂接种，引其发轻微痘症，过后便能终生不染。他当年游医时见过，说是，说是‘以毒攻毒，以小灾避大祸’。”
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。
“你信吗？”皇帝忽然问。
方婉愣住。
“这种法子。”朱厚熜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影在烛光里拉得很长，“听起来像是主动让人染病，若在朝堂上说，周济时他们会怎么骂？‘戕害生灵’、‘有违天和’、‘以人传毒，罪同妖术’——对不对？”
“可是陛下！”方婉急急上前一步，“旧法己经救不了人了！昨日南城有一户，三个孩子全没了，父母投了井。若是、若是这法子真有用……”
“朕没说不试。”
方婉噎住了。
朱厚熜转过身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那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、沉淀太久的重量：“朕问的是，若朕准你试，你敢不敢主理？”
“宫中择偏僻宫苑，设隔离试行所。首批选五十名年幼健康的宦官宫女，从朕与太后的近侍里各挑几个，一并送过去。”皇帝语速平稳，像在说一件早己想透的事，“取最轻症患儿的痘痂，研粉，以棉塞鼻，或划肤接种，每人的体温、痘形、精神变化，全部记录在案。”
方婉的手心全是汗。
朱厚熜的声音依旧平静，“方婉，此刻大明的成千上万幼儿的性命托付于你，你敢接吗？”
她膝盖一软，跪下了，不是怕，是那股从脚底冲上头顶的战栗。
“臣女，敢。”
西苑最北角的浣衣局旧院被腾空了。高墙，独门，前后三进，每进之间以粗布帷幔隔开，洒满石灰，五十名八岁到十西岁的小宦官、小宫女被领进来时，大多懵懂，只有几个年长些的脸色发白。
方婉站在院中石阶上，穿着六品官服，手里捧着一只白瓷小钵，钵里是浅褐色的细粉，那是从轻症患儿身上取下的痘痂，研磨的细如尘埃。
她身后站着讲习所的学员，有男有女，每人都戴着厚布口罩，眼神里是同样的紧张与决绝。
“诸位。”方婉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让院子里所有细碎的啜泣都停了，“今日所为，或许你们不懂，或许你们害怕。但我只问一句，若有一种法子，能让人染上轻微的痘疹，发几日热，出几个痘，之后便终生不再得天花这种天刑之症，你们愿不愿意试？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138章 朕不怕天谴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