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隶某县突发疫病，皇帝调来了太医院存档的某县疫病奏报，字句含糊，脉案只写“发热呕逆”，连具体症状都语焉不详，甚至连附录的草药方子竟将“金银花”误标为“忍冬藤”。
“都看过了？”皇帝的声音很平静。
太医院院使刘文泰额角渗汗，院判周济时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。
“朕问诸卿，若明年年此地再发此疫，朕是该用这卷中连草药名目都标错、脉案语焉不详的庸医’。”
他指尖敲了敲奏报，“还是该派能治病救人的医者？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：“或者说，若诸卿家中有妇人难产，你们是愿意请个只会背《妇人良方》却连骨盆宽窄都说不清的庸医，还是愿意请个能亲手绘制产道与胎位图、知道如何调整助产的稳婆？”
周济时噗通跪倒在地，他知道方婉在太医院附属医科讲习所的论著陛下己经看过了。
“陛下！”老太医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方氏著作固是详实，然、然女子抛头露面去行医，己违阴阳伦常！且其所绘之骨图，那是要剖割尸身才能知晓的啊！戮尸取骨，有违天和，必遭天谴！祖宗立法，医官选拔首重德性，次重经典，岂能以此等、此等”
“以此等什么？”朱厚熜打断他，“以此等真能救人的实学为准？”
“陛下明鉴！”周济时以头触地，“医道关乎人命，岂可儿戏？女子心性不定，且抛头露面己是不该，岂能掌医政、定考规？牝鸡司晨，国之不祥！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，另择贤良。”
“贤良？”朱厚熜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冷，像冰片刮过瓷盏。
他站起身，绕过御案，走到周济时面前。老太医伏在地上的脊背剧烈起伏，官袍后襟己被汗水浸出深色。
“周院判，你入太医院西十二年，可曾亲手剖验过一具尸身？”
“臣，臣读圣贤书，岂可行此悖逆之举。”
“那你如何知道‘肝左肺右’？如何知道‘心窍七孔’？是《内经》上写的，还是你师父告诉你的？”朱厚熜蹲下身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若《内经》写错了呢？若你师父记错了呢？若病人腹中长的不是痈疽而是别物，你开错了方、用错了针，人死了，你是该怪自己学艺不精，还是怪‘天和’？”
周济时浑身一颤。
“朕再问你。”朱厚熜站起身，声音在暖阁里荡开，“顺天府瘟疫，太医院派医官十二人救治，结果十二个医官死了九个，逃了三个，百姓死者逾千。当时奏报上说‘时气乖戾，药石罔效’，真是药石罔效吗？还是你们根本就没辨清那是什么疫？没找对症？”
太医院院使刘文泰也跪下了。
“太医院——”朱厚熜走回御案后，手指重重按在那两份卷宗上，“不应当是朕一人的太医院，也不该是达官贵人的太医院！它该是悬壶济世、活人无数的太医院！”
“传旨：今后天下医官选拔，除《内经》《伤寒》等经典外，还要加考基础解剖知识，以讲习所核准之《人体骨度图》为据；加考临床诊断病例。明令重申：医者以活人为先。天下医学、药局，不得以‘有伤风化’、‘违背礼法’为由，阻碍女子习医、行医，尤以产科、妇科为要。现有女医者，经考核优异者，可入地方医学任教习，或擢升医官。为表彰率，太医院附属医科讲习所首期榜首方婉特进为六品太医院副院使，专司医官培训选拔。”
周济时猛地抬起头，老泪纵横：“陛下！不可啊！此令若行，天下医道必乱！那些江湖术士、铃医游方，甚至、甚至稳婆之流，皆可借此混入官医之列！礼法何存？体统何存？！”
“体统？”朱厚熜放下笔，目光如冰，“朕问你，难产的妇人要死了，她是想要个体统，还是想要个能救她命的稳婆？战场上肠子流出来的军士要死了，他是想要个背全了医术的老太医，还是想要个知道怎么缝合伤口、用烧酒消毒的‘江湖术士’？”
他抓起那份旧疫病奏报，哗啦一声掷到周济时面前。
“看看！这就是你们的体统！人死了，奏报上写句‘药石罔效’，就算尽到责任了？百姓的命，在你们眼里，还不如一句‘合乎礼法’要紧？！”
暖阁里死寂。
铜漏的水滴声变得异常清晰，嗒，嗒，嗒，像在倒数什么。
朱厚熜深吸一口气，坐回御椅，声音恢复了平静，却更重：“旨意即出，不容更易。周济时，你若不愿奉诏，现在就可以脱了这身官袍，回家颐养天年。太医院院判之职，朕另择愿以‘活人’为先者任之。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137章 让他淋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