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极殿内，旌旗仪仗肃列，丹陛之下，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，冠带俨然。
首辅毛纪依例出班陈事，所言皆是江南税粮催征、黄河汛期备防、北边军饷拨发等寻常政务，说的格外缓慢，一字一句，仿佛在拖延什么。
首辅奏毕，按惯例，接下来该是六部九卿依次奏事，但御座之上的年轻皇帝并未示意太监李芳进行下一步。
“前些时日。”
皇帝开口了，声音清晰地传到殿中每一个角落。
“顺天府尹张璁有疏，言实学生员见习之效；南京国子监诸生，亦有万言书陈于文庙。”他顿了顿，指尖在御座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一下，“事关国家根基、育才根本，朕考虑之再三，今日和众位爱卿，一起商议此事。”
话音落下，殿内空气仿佛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
两名太监手捧黄绫覆盖的奏疏匣子，取出文书分发给在场官员，一份是张璁奏疏的精要摘录，一份是徐阶的《论祖宗成法与因时变通疏》。
“荒谬！”
都察院左都御史聂贤率先打破沉默，这位老臣须发皆白，此刻却面色涨红，手中捧着那份《因时变通疏》，手指都在发抖：“陛下！此疏所言，句句皆是离经叛道之语！实学？那不过是奇技淫巧，以吏术乱经义，坏天下士心根本！”
他声音洪亮，在殿中回荡，惊起了梁上几只栖息的燕子，扑棱棱飞出殿外。
“聂总宪所言极是！”一名翰林学士紧跟着出列，声音尖利，“自张璁奏疏传出，南京国子监诸生哭庙，天下士林物议沸腾！此非诸生狂妄，实乃朝廷举措失当，变乱祖制所致！臣请陛下明诏天下，废止所谓‘实习’，严惩张璁，以安士林之心，以正取士之道！”
“臣附议！”
“臣亦附议！”
顷刻间，殿中如沸水泼油。十余名科道官、翰林院官员接连出班，引经据典，声浪一重高过一重。有人引《尚书》“不作无益害有益”，有人引朱子“格物致知当以穷理为先”，有人首斥张璁“媚上求宠，败坏国家取士大典”。言辞激烈处，唾沫星子喷溅在身前金砖地上。
丹陛之侧，毛纪闭了闭眼，又睁开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发出声音。
“臣，有话要说。”
一个声音穿透嘈杂。
张璁出班了。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袍，袍角绣着云雁补子，在晨光中红得灼眼。他走到大殿中央，对着御座深深一揖，转身面向满朝文武，脊背挺得笔首。
“诸位大人所言‘奇技淫巧’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异常清晰，“臣请问，大兴县积压三年、涉及民户三百余的田土纠纷案，七日理清，这是‘淫巧’吗？宛平县河工物料虚报、工匠克扣，核验后节省库银一千八百两，这也是‘淫巧’吗？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那些面红耳赤的面孔：“西山书院的实学生员，他们在顺天府所为，不过是将其所学用于实务，敢问诸位大人，这些事，是不是州县官员该做之事？若这些实务都不值得学、不值得做，那我大明州县官员，每日该做什么？整日吟诗作赋、空谈心性，便能理清刑名钱粮么？”
“强词夺理！”一名御史厉声打断，“经义乃治国之本！张府尹举的不过是区区个案，怎能以偏概全？若天下士子皆去学算账核验，谁去读圣贤书？谁去明君臣大义？长此以往，人心不古，国将不国！”
“臣并非要废弃经义。”张璁不退反进，“臣只是说，经义要明，实务也要通！州县官员若连账都算不清、案都理不明，空谈仁义道德，于百姓何益？于国家何益？”
“祖宗成法，取士以经义，此乃根本！”聂贤须发戟张，声音己近乎嘶吼，“你今日改一点，明日改一点，终有一日，礼崩乐坏！张璁，你究竟是何居心？！”
“够了。”
御座之上，淡淡两个字。
所有声音戛然而止。
朱厚熜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之下，最后落在毛纪身上：“毛先生以为如何？”
毛纪浑身一颤，这是皇帝在逼自己表态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出班，躬身，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：“陛下，老臣以为，实学可习，但不宜与科举取士并列。可于国子监增设算学、律例等科，供监生选修，但不计入铨选考评。如此，既保全祖制，又稍应实务之需。”
这番话说得艰难，每个字都像是在泥沼里拔脚。
“毛阁老此言差矣！”聂贤立刻反驳，“既入国子监，便是明经取士之途，岂能沾染杂学？此例一开，后患无穷！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130章 杨慎的选择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