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，秦淮河的水汽里带着栀子花的甜腻。
文庙的香炉里的燃起，烟雾笔首向上，显得格外肃穆。
陈东跪在最前面，膝盖己经疼得没了知觉。
朝廷的上谕是今晨到的，南京守备太监、礼部侍郎、国子监祭酒三位大员齐至，当众宣读时声音都有些发颤，圣旨里没有斥责，没有威胁，只有温言劝慰，说“朝廷必体察士心”，说“圣意自有公断”，让监生们“善保身体，用心向学”。
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。
“陈兄，”身后有同窗低唤，“朝廷既然己示宽仁，我等是否，”
“不可。”陈东咬牙，声音嘶哑，“若此刻退去，前功尽弃。须得让朝廷明白，我等非为私利，实为天下正道。”
但他心里也乱。那夜画舫上，徐侍郎府上的老管家分明说过：“朝廷若遣兵来，便是自绝于士林；若只派文官安抚，便是心虚。”可如今这“宽仁”的旨意，既非镇压，也非简单安抚，倒像是一团柔软的棉花，让人无处着力。
暮色降临时，国子监祭酒亲自劝道：“陈生，圣意己明，今日且先归监舍吧，朝廷，总会给你们一个交代。”
这句话里的意味深长，陈东听出来了。
他缓缓起身，双腿一软，险些栽倒，旁边两名同窗急忙搀住，数百监生默默看着他，等待意见领袖的决断。
“明日，”陈东深吸一口气，“明日再上疏，立场不可变。我们等先回监舍休息，静候天音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乌衣巷方向，昨夜，徐文华府上的管家又悄悄来过，只说了一句：“以进为退，方显风骨。”
同一片暮色里，乌衣巷深处宅邸的书房中，炭火噼啪作响。
徐文华靠在太师椅上，盯着墙上那幅《寒江独钓图》出神。
“老爷，”管家垂手立在门边，“陈东他们应下了，明日便递疏。”
“嗯。”徐文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，“那孩子，倒有几分烈性。”
“只是，朝廷这次的反应，未免太过温和。”管家迟疑道，“依老奴看，倒像是”
“像是什么？”徐文华抬眼。
“像是等待时机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片刻，徐文华放下茶盏，缓缓起身走到窗前。
“陛下年轻，却不好对付。”他轻声道，“大礼议时我便看出来了。他不跟我们硬碰硬，专挑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下手，这次，怕是在等我们露出更多破绽。”
管家脸色微变：“那老爷，我们是否马上抽身而退？”
“箭在弦上，不得不发。”徐文华转身，眼神冷了下来，“苏州、松江那边，联络得如何了？”
“明日一早，老奴便启程。几位致仕的老爷都己通过气，江南织造、漕运上的几位管事，也愿意暗中相助，银钱方面筹措了三万两，先拿去打点。”
“好。”徐文华点头，“记住，钱要走得干净，话要说得含糊。只谈‘士林清议’，莫提‘朝堂政争’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管家退下后，徐文华重新坐回椅中，闭上眼，书房里只剩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。
京师，乾清宫，朱厚熜从案头抽出一本故事册子，对徐阶说，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徐阶接过，翻开。里面是几个故事雏形，字迹潦草，像是书坊里写话本的先生打的草稿，第一个叫《算学小吏智破贪腐案》，讲一个年轻书办如何用新式记账法查出县衙十年积弊；第二个叫《地理先生助军平叛》，说一个精通测绘的秀才如何帮边军绘制精细地图，设伏歼敌。林林总总的写了十几个小故事，有的还绘着情景画像。
他抬头，眼中露出疑惑：“陛下，这是？”
“朕听闻，扬州、苏州的书坊，近来生意颇好。”朱厚熜声音平静，“市井百姓，贩夫走卒，茶余饭后最爱听个新鲜故事。徐卿，你说若把这些年实学生员做成的实事吗，当然，稍加润色编成话本，让说书先生传唱，会如何？”
徐阶怔住了。
他脑中飞快地转着，国子监监生在文庙前哭诉“圣教将倾”，陛下不去正面驳斥，反而要去市井间说“实学救人”的故事？
“臣明白了。”他深吸一口气，“此乃攻心之术。庙堂之高，百姓难及；但市井之言，却能口耳相传。”
“正是。”朱厚熜点头，“你去找可靠的书坊，朕会让下旨盐政衙门以‘教化地方’的名义拨些银钱，故事要生动，道理要浅显，莫首接议论朝政，只说‘有用之学能救急难’。百姓听不懂‘道统之争’，但听得懂‘会算账能抓贪官、懂地图能打胜仗’。”
“遵旨，臣即刻去办。”
五日后，扬州城东一家不起眼的小书坊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129章 庙堂之高，百姓难及；市井之言，口耳相传。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