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里，烛火在铜鹤灯台上安静地燃烧。
朱厚熜屏退了所有内侍，连当值的太监都被遣到殿外廊下，皇帝陛下正在批阅新编纂的《实学基础》。
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殿柱上，随着书页翻动，那影子时而凝定如石，时而提笔疾书。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三日后，文华殿后殿。
徐阶、陈弘志，以及一位身着钦天监浅青色官袍、年约五旬、面容清癯的官员肃立殿中。后者是钦天监灵台郎吴岳，以精通历算闻名监中，私下还托人购得几部佛郎机人的算术书，时常研读。
朱厚熜将那份布满朱批的初稿推到案前。
“坐吧。”
三人谢恩，只敢挨着绣墩边沿坐下。徐阶的目光扫过书稿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字迹与图绘，瞳孔微微收缩——陛下竟改了这么多？
“此编骨架己成，血肉尚欠。”朱厚熜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响起，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徐卿。”
徐阶立刻躬身：“臣在。”
“你主编法典，深知条文需佐以案例。律例部分，可附上扬州‘白条案’、‘越界讼’之裁断摘要，以为‘活法’示例。案由、争执、援引律条、裁断依据及结果，务必简明扼要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徐阶心念急转，陛下这是要将扬州审计中的典型案例公开化、教材化？让未来所有读到这本书的士子，都看到那些触犯新法者的下场……他后背微微一凉，旋即镇定下来——这才是陛下行事之风。
“吴卿。”
吴岳连忙起身：“微臣在。”
“天文历算乃格物之先。”朱厚熜看向这位老臣，“钦天监观测日月食、推算节气之常法，择其浅近者录入算术、几何之末，示人以‘数理之用’。譬如如何用勾股测日影定节气，如何依月相推潮汐——不必深奥，但求实用。”
吴岳喉结滚动了一下。将钦天监的“家传之术”写入蒙学教材？这……但他抬眼看见皇帝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，只深深一揖：“臣……领旨。必择其精要，编列明白。”
“陈弘志——”
陈弘志躬身更低了些。
“你掌格物局，深知‘知’与‘行’不可分。”朱厚熜的指尖在农学篇上点了点，“农学之后，可添‘百工初识’一节，简述水力、风力应用之原理。附通惠河榨油坊水轮图式即可，注明水流冲击轮叶、带动转轴、传力至榨膛之过程，不必过深。意在让学子知晓，天地之力，亦可为人所用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陈弘志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定将水轮各部件分解绘制，旁注说明。”
朱厚熜颔首，目光扫过三人：“此编不求精深，但求启蒙。文字务必浅近，图示务必清晰。给你们一个月时间补全，一个月后，朕要见到定稿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三人退出文华殿时，春阳正好。徐阶抱着那叠沉重的书稿，感觉双臂有些发麻。他侧目看了看吴岳，这位老臣正望着宫道旁的杏花出神，嘴唇喃喃动着，似乎在默算着什么。陈弘志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，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屈伸，仿佛在模拟绘制机械图。
一部蒙学教材而己。
徐阶深吸一口气，却觉得这春日的空气里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。
常朝刚散，奉天门前的广场上官员们正三三两两离去。
司礼监太监却高声传谕：请内阁、礼部、国子监祭酒司业、翰林院学士以上官员，至文华殿东阁议事。
被点到的官员们交换着眼神。礼部尚书汪俊皱了皱眉，与身旁的翰林院学士低声说了句什么，才整理袍服，转身折返。毛纪走在最前，脚步沉稳，但袖中的手微微握紧——陛下昨日只说要议教育之事，却未详说。
东阁内，官员们按品级肃立。
朱厚熜坐在御座上，等众人行礼毕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今日召诸卿来，只为一事。”他示意身旁的内侍。
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张紫檀木案进来，案上整齐码放着数十册刚装订好的书册，深青色封面，正是《实学基础》的部分章节。
“朕观古今之治，首在育才。”朱厚熜的声音不高，却让殿中彻底安静下来，“八股取士，选拔贤能，固是国本。然士子若只知经义，不晓钱谷、不知地理、不辨菽麦，何以牧民、何以经世？”
汪俊的眉头己经拧成了一个结。
“朕令徐阶、陈弘志、钦天监吴岳等，合编此《实学基础》。”朱厚熜示意内侍将书册分发给重臣，“内载算术、几何、地理、律例、农学等粗浅之识。意在蒙学之初、举业之余，为天下学子开一扇窗，略窥经纶实务之貌。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123章 帝国的春天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