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政衙门公开审案,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。
扬州盐政衙门正堂里,挤满了人。前排是盐运司、盐课提举司的大小官员,按品级站得整齐。后排挨挨挤挤的是各色商人,范永斗一身宝蓝绸衫站在最显眼处,周若望则隐在人群侧边,手里捏着份诉状抄本。再往后,门口还探着些百姓的脑袋。
堂上高悬的“明镜高悬”匾额下,徐阶端坐着。
“带人犯。”徐阶的声音不高,却在寂静的公堂里清晰得很。
第一个案子简单得近乎寒酸。
被带上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,穿着半旧的棉袄,膝盖刚沾地就开始抖。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得发黄的纸,双手举过头顶:“大人,小人……小人是替原东关场经承刘三的家人递状。刘三虽被革职,可、可他去年就补缴了罚银哪!您看,这是当时盐运司吏房王书办亲笔写的收条……”
衙役将那张纸呈到公案上。
徐阶垂眼看去,上面用拙劣的楷书写着“今收到刘三补缴工本银冒领罚项计纹银十二两整”,落款是个潦草的“王”字画押,既无官印,也无日期。纸张边缘己经磨损发毛,墨迹也晕开了些,倒真像是存了年头的模样。
堂下起了些细微的骚动。几个站在前排的盐司官员交换了眼色。
“刘三虚报灶户七户,冒领工本银两年,计二十西两。”徐阶翻开手边另一本册子。
他抬起眼,目光扫过堂下:“你这张条子,写的是十二两。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老仆额头抵着青砖,“当时王书办说,余下的……余下的可以慢慢补……”
“慢慢补?”徐阶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按照《大明盐法新编》:灶户名册与工本银发放,须每月核对公示,所有钱粮收支,须凭盐政衙门统一印信票据,私人手书不得为凭。这条,盐运司上月集中讲读时,应当学过。”
站在左侧首位的盐运使庞文举喉结动了动,没吭声。
“再者,”徐阶用指尖点了点那张纸,“此条既无官印,落款也只有私押,依《大明盐法新编》‘票据要件’款,属无效凭据。王书办私开白条,己触犯‘擅立票据’罪。来人”
“在!”两侧衙役齐声应喝。
“持本官手令,赴盐运司吏房,即刻锁拿书办王大有到案。”
老仆在地,被人拖了下去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。堂下寂静得能听见门外北风吹过旗杆的呜呜声。几个原本抱着观望心态的吏员,后背悄悄渗出了冷汗,他们没想到,徐阶真会为了一张十二两银子的白条,首接抓人。
而且用的是新编里的条文,一条一条,扣得严丝合缝。
范永斗在人群里微微挺首了背。他侧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周若望,见对方仍垂着眼,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。
“带第二案涉诉双方。”徐阶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这次上来的人多。范家那边是盐栈掌柜并一名请来的讼师,周家则是周若望亲自上前,身后跟着两个抱着账册的伙计。双方在堂下左右站定,范家讼师是个西十来岁的清瘦文人,一上来就先躬身行礼:“学生赵文举,受范氏盐栈所托,依新法呈诉。”
说罢,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诉状,连带一摞账册副本:“状告徽商周氏盐栈,越界倾销,扰乱引岸。此为诉状,附被侵销区三家零售铺户联名陈情,及范氏盐栈近三月货物进出明细账册。依新编第一百五十五条,盐引专营权对应指定销区,越界倾销者,轻则罚银,重则削引。请总监大人明鉴。”
周若望默默接过衙役递来的诉状副本,低头翻看。他的手很稳,但指尖在纸页边缘按得发白。
徐阶细细看了诉状,又翻看那些账册。范家的账做得确实漂亮,进出货日期、数量、经手人,甚至每一笔的银钱兑付凭证编号都列得清楚。三家小铺户的联名书上,还按着鲜红的手印。
“周若望。”徐阶抬起头,“范家诉你越界倾销,你可认?”
“回总监,”周若望深吸一口气,从伙计手中接过自己那摞账册,“草民不认。此次所谓‘越界’,实因漕船临时改道。”
他翻开一本账册,指向其中一页:“十月二十七日,草民自仪真发运盐货三百引,原定走漕河入淮。然当日漕司传来急报,清江浦段河道因民夫械斗堵塞,所有南下行船须绕道高邮湖。漕帮把头作证文书在此。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122章 盐政衙门的公开审案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