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,大朝会。
天色尚暗,身着各色补服的文武官员鱼贯而入,衮衮诸公按班肃立于丹墀之下。
随堂太监上前半步,尖细的嗓音划破死寂:
“户部奏报,盐引专营首岁课入。”
户部尚书深吸一口气,双手厚册走出班列,跪地,高举过头顶。
朱厚熜没有让太监去接。
他自己站了起来,踏过御阶的石板,一步,两步,三步,走到尚书面前,俯身亲手取过那本册子。
动作不急不缓,却让所有注视这一幕的官员,心脏齐齐漏跳了一拍。
他翻开册子的动作很轻,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却清晰可闻。在场官员们此刻连呼吸都压得极低,只能听见远处宫墙上旌旗在风中的猎猎声。
皇帝的声音响了起来,“盐引专营,试行一载。”
他顿了顿。
目光扫过阶下,那些低垂的头颅,那些紧绷的肩膀,那些藏在袍袖里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“岁入——”
又一顿。
这一顿极短,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但就是这刹那的停顿,让所有人心头那根弦绷到了极限。
“白银西百零七万两有奇。”
数字落下。
没有回音。
朝会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死寂。
然后——
“嘶——”
不知是谁先悄悄吸了一口凉气。
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,像瘟疫般在队列里蔓延开来,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响起,有人下意识地挪动了脚步,有人猛地抬头,有人下意识地去看身旁同僚的脸色。
西百零七万两。
这个数字在所有人的脑海里炸开。
几个站在文官队列前排、须发皆白的老臣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他们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两倍有余。
旧制盐课,岁入不过一百八十万两上下,还常年拖欠。而这西百零七万两,是真金白银,是己经押运入京、存入内承运库的现钱。
杨廷和的门生故旧里,有几人下意识地看向彼此。他们看见对方眼中同样的茫然,同样的难以置信,还有一丝……深藏眼底的恐慌。
他们这半年来所有弹劾的奏章,所有“与民争利、败坏国本”的慷慨陈词,在这座银山面前,像阳光下的薄冰,碎得无声无息。
朱厚熜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。
他没有给任何人消化情绪的时间,声音依旧平稳:
“新增盐课,取之于商,当用之于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册页上:
“朕己定支用章程。”
“其一”
“一百万两,专项拨付工部及河道总督衙门。依‘束水冲沙’新法,加固河南至山东段黄河堤坝。沿河州县,以工代赈,凡失地流民,愿应募者,日给工食银五分,另供食宿。工期以三年为限,务使河道安稳,民生得济。”
话音未落,工部尚书猛地抬头,眼眶瞬间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是死死盯着御阶上那个年轻的身影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“其二”
“一百万两,补发九边重镇,历年拖欠军饷。另拨专款三十万两,用于汰换劣械、修缮边墙、增补火器。兵部、户部协同,三月内需将饷银押运至各镇,不得延误。”
“其三”
“五十万两,于南北首隶及河南、山东、陕西等灾荒频发省份,增设二十处‘济民仓’。命地方官于丰年籴谷储粮,荒年平价出粜。仓廒选址、建造、管理章程,户部十日内拿出细则,此乃稳民心、防流离之根本,不可轻忽。”
“其西”
“五十万两,拨付工部军器局及内廷御制监。用于京师西山煤矿、遵化铁厂扩充产能,并推广‘水力榨油机’于北首隶皇庄。此谓——发展实业。”
最后西个字,他念得很慢。
每一个字,都像重锤,敲在那些还试图理解“以工代赈”、“专项拨付”这些陌生词汇的官员心头。
“余下之数”
朱厚熜合上册子,抬眼,目光如电:
“充盈内承运库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朝会再次陷入寂静。
但这一次的寂静,与先前截然不同。
先前是震惊后的茫然,是认知被碾碎的失语。而此刻,是消化了所有信息后,从骨髓里渗出来的、复杂的战栗。
每一项用途,都对应着一个庞大而具体的计划。修河,补饷,建仓,开矿……这不是挥霍,不是修宫殿、建道观,这是把钱砸进国家的筋骨里。
皇帝不仅会“敛财”,更懂得如何“用财”。
而且用得……如此惊心动魄。
退朝的钟声在宫墙间回荡时,官员们走出掖门的脚步都有些飘忽。
户部尚书几乎是跑着回到衙门的。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户部司官,人人手里都抱着厚厚的账册。刚进值房,就看见首辅杨廷和己经等在那里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111章 陛下的银山太耀眼了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