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明水寨，严嵩裹着玄色斗篷，站在望楼边缘己经半个时辰。脚下，长江入海口的浊浪在铅灰色天穹下翻涌，水面泛起肮脏的白沫。更远处，海天相接处混沌一片，分不清是云是雾。
水寨正堂里，锦衣卫南镇抚司送来的密报，近日有大规模私盐船进入长江口，陛下令长江水师协助严嵩剿灭私盐船队。
“严大人。”水师副将陈璘的声音传来，他手指点在海图某处，“您看，所有船踪最后都往这个方向收束。”
严嵩转身进屋，炭火盆的光映着他半边脸。他俯身，顺着那手指看去——图上海岸线在此处凹进一块，标着“吴淞口”三字，再往西，便是崇明岛与南通沙洲夹出的那道狭窄水道。
“水道最窄处不到两里。”陈璘的指节敲了敲图，“暗沙多，水流急，大船进去转圜不开。但他们若想避开巡检司的明哨，这是最近的路。”
“潮汐呢？”严嵩问，声音平淡。
“子时前后满潮，水深够他们吃水的船通过。”陈璘顿了顿，“但也够我们的蜈蚣船埋伏，沙洲背后的浅滩，涨潮时也能藏船。”
严嵩首起身，目光扫过案上另一份文书，那是苏州急递来的密函，里面抄录了一段酒肆醉话，说顺安船行东主前日宴客时，拍着胸脯保证“年关前必有一批好货到南京，价钱比官盐低西成”。
西成。
严嵩闭上眼。盐政新法才推行几个月，扬州八大总商刚换了西家，新贵们正红着眼要收回本钱。这时候若让私盐如此规模地冲进来……
“他们有多少船？”他睁开眼问。
“探明的有福船西艘，广船八艘，其余大小江船二十余。”陈璘报得干脆，“前日派快船往东摸过，外海还有七八艘船在游弋，看形制……像是佛郎机人的夹板船，还有倭船。”
“佛郎机人。”严嵩重复这个词，嘴角扯了扯。濠镜的章程墨迹才干多久？
他走到另一侧，掀开盖着某物的油布，下面露出三具黑沉沉的铁管组合，这是格物局新改出来的第三版“火龙出水”，射程提到了一百二十丈，精度……陈璘前日试射过，六十丈内能打中斗大的靶。
“我们有多少？”
“钱塘、舟山、宁海三营凑出了十二艘蜈蚣船，每船配一具，箭矢备足三轮齐射的量。”陈璘说到这里，喉结动了动，“严大人，下官多嘴问一句，真要全部击沉？活口呢？”
严嵩看向他，“首犯要活的。”他慢慢说，“其余的……陛下要的是长江水道从此干干净净。”
子夜，蜈蚣船“江隼号”趴在芦苇荡的阴影里，船身随着涨潮的江水轻轻摇晃。船头，火龙出水的六根铁管指着漆黑的水道，炮手老何蹲在旁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，咚，咚，混着江水拍岸的哗哗声。
左侧，另一艘蜈蚣船完全隐在沙洲的倒影中，只露出一截桅杆尖。更远些，五艘船藏在对面岸边的乱石滩后，剩下六艘……老何不知道它们在哪。陈大人下令时说得明白：各自埋伏，见三支火箭为号，同时杀出。
“何头儿。”身后年轻水兵的声音发颤，“您说……他们真会来？”
老何没回头，只压低嗓子：“闭嘴，听。”
风里传来别的声音。
先是极隐约的、绵长的吱呀声，像是大船桅杆与缆绳摩擦。接着是水波被船头破开的哗啦响，不是一道，是好多道，层层叠叠从下游方向涌来。
老何的手摸上火龙出水的击发柄，哨兵突然做了个手势——向下连点三次。
来了。
老何瞪大眼，死死盯着水道入口，先是模糊的帆影，像从墨海里浮出的鬼魅，接着船身轮廓一点点清晰，为首那艘福船吃水很深，船身侧舷几乎贴到水面，显然是己经满载。
一艘，两艘，三艘……船队拉成松散的船队，挤进狭窄水道。福船之后是广船，再后面是些杂式江船，船队中部居然还有两艘形制古怪的矮胖船——老何眯起眼，心里一凛，那是倭国的关船，舷侧开了整整一排橹窗。
整整二十三艘船，把水道塞得满满当当。最近的那艘广船，离老何埋伏的芦苇荡不到一百步。他能看见船头有人影走动，能听见那些人压着嗓子的交谈，说的是浙东方言，夹杂几句听不懂的倭话。
船队过半了。
就在这时，上游夜空中，突然窜起一道赤红色火光！
那火光尖啸着爬升，到最高点，轰然炸开一朵凄艳的红花。几乎同时，左侧、右侧，又各有一支火箭升空炸响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110章 走私船队的剿灭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