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部的兵危虽暂时远去，可连日跋涉的艰辛、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，依旧让整支队伍滋生出难以遏制的骚动。好在有关圣会的体系牢牢维系，华工群体并未出现太大溃散；两百余名死士更如队伍的中枢与壁垒，撑起了全员的底气，因此整支队伍未曾爆发大规模非战斗减员。可无形的人心浮动，终究无法避免。
连日来，他们顶着热带烈日昼夜行军，草鞋磨穿、脚掌起泡，极度缺水疲惫；更要时刻提防如圣克拉拉巡逻队般的突发险情，神经始终绷在断裂的边缘。在这般双重挤压下，队伍的骚动愈演愈烈。
陈辉摊开地图，目的地埃斯坎布雷拉山脉深处，仅剩一天一夜的路程，可队伍却再也迈不动脚步，被迫停了下来。
最先躁动的，是人数最多的华工与黑奴。
部分华工彻底被折磨垮了，索性瘫坐在泥地里，像孩童般放声痛哭，哭喊着不走了，宁愿留在原地等死。他们并非怕死，而是怕白死——怕跋山涉水至此，最终仍被殖民军抓回，落得活活打死的下场；怕迷失在这异国深山，语言不通、地形不识，掉队便成了野兽的食粮，连尸骨都无人收敛。他们沉默着交换眼神，有人默默垂泪，有人低声嘀咕：
“还没走到山里，人先累死了……”
“这深山里，真的能活下去吗？”
“别是首领带我们去送死吧……”
虽未出现暴动反抗，可陈辉通过关圣会结义长层层上报的消息，早己洞悉一切。他清楚，再强行赶路，华工们不会轰然溃散，只会陷入如陷泥沼般无声腐朽的崩溃。陈辉轻声叹气，他终究高估了这个时代华工的心理承受力，将这支靠个人威望与一时热血凝聚的队伍，错当成了那支前世万里长征、战无不胜的铁军。他们吃过苦、受过难，可维系彼此的纽带，唯有关圣会微弱的信仰，凝聚力与意志力，远没他想象中坚韧。
紧随其后的，是乔带领的黑奴队伍。
黑奴们体力远胜华工，可世代为奴的精神创伤，早己刻入骨髓。他们最怕深入深山——世代被囚禁在蔗糖种植园，森林对他们而言，就是未知、魔鬼与死亡的代名词。他们怕再次被抓回庄园，锁上铁链、绑在树上鞭打，被转卖给更残暴的庄园主。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浑身发抖，恍惚间看见监工的皮鞭挥来；有人死死拽着同伴，蹲在地上不肯前行，抱着头崩溃哭喊：
“我不要进林子……林子里有吃人的东西……”
“我想回蔗糖地，至少不会被野兽吃掉……”
黑奴们并非质疑队伍，而是世代奴役的恐惧扼住了他们的喉咙。越是深入莽莽深山，他们越觉得自己正一步步坠入地狱，那透骨的寒意，几乎要将这群被奴役数百年的可怜人彻底吞噬。
就连卡洛斯统领的混血自由民，也出现了动摇乱象。
卡洛斯面色沉重地向陈辉汇报：起义之初的热血激情早己冷却，越来越多人开始窃窃私语，懊悔自己当初一时冲动，选择跟着起义军进山。陈辉心知肚明，这是小资产阶级骨子里的软弱与摇摆发作了——他们既不像华工、黑奴那般饱受歧视奴役，本是殖民体系夹缝里的底层自由民，有微薄的生计与念想，不过是受压迫与情绪裹挟，才踏上了起义之路。如今三日山路走尽，激情退去，只剩对前路的迷茫与退缩。
陈辉揉了揉发胀的眉心，必须立刻稳住人心。
他下令队伍就地休整，既是让众人恢复体力，更是要借这番讲话，重新凝聚起涣散的人心。
他先唤来梁伯与石铁柱，沉声道：“我知道华工兄弟们苦，三日山路走下来，个个脚底磨满水泡，越往深山走，心里越没底。你们替我向下传话：既然入了关圣会，便是我陈辉的生死兄弟。当初在庄园，我不曾放弃任何一人，如今进山，更不会丢下一个弟兄。你们安心跟着我，进了山，我们开田地、建房屋，每一个华人兄弟，都能有自己的家、自己的田，再也不做猪狗不如的劳工！”
梁伯与石铁柱领命而去，将陈辉的承诺逐层传达给关圣会的结义长们。华工多为青壮，老弱妇孺寥寥无几，消息传递得极快。休整吃饭时，随处可见十人一簇的华工围坐在一起，听着结义长转述首领的承诺，空洞的眼神里，渐渐泛起了微光。
[作者寄语] 《风起古巴1861》— 海洋与水的恋爱 著。本章节 第64章 进山（2）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