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塞·加西亚今年西十五岁，背影佝偻如枯竹，身材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左手缺了食指与中指，是当年修枪炸膛落下的残疾，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里，嵌着洗不净的黑枪油，浑身上下都透着被岁月磋磨半生的疲惫。他把大半辈子都献给了曾经奉为信仰的西班牙皇家陆军，除了摆弄机械、修理军械，他一无所长。可当他垂垂老矣、身手不再利落时，军队却轻飘飘地颁下“光荣退役”的命令，一脚将他踢到古巴这片偏远闭塞的穷乡僻壤，做了个守军械库的冷板凳技师。
从那以后，何塞·加西亚再也不信什么军队的荣光、牺牲与忠诚，那些冠冕堂皇的屁话，在冰冷的现实面前碎得一文不值。如今的他，只信一件事——保住自己的命，护住身边唯一的亲人。
他在小镇收了个关门学徒，名叫米格尔·托雷斯。
少年十九岁，是古巴本地的混血儿，瘦小腼腆，棕褐色的皮肤，一双眼睛怯生生的，却生了双无比灵活的手，在军械修理上极有天赋。何塞对这个学徒满意至极，即便他是被白人鄙夷的混血，在何塞心里，也早己把他当成了亲生儿子一般教养。
没人看得上他这个又老又丑、除了修枪一无所长的老军士，可米格尔依赖他，何塞便把所有的温柔与庇护，都给了这个少年。每当米格尔被那些骑着高头大马、自诩纯正西班牙血统的白人骑兵欺辱，被马鞭抽打、被辱骂“杂种”时，何塞总会疯了一般冲过去，用干瘦的身子死死护住米格尔，同时用最粗鄙恶毒的西班牙脏话，骂退那些骄横的骑兵。他的后背，早己被骑兵的马鞭抽得布满交错的伤痕，可他从未退缩。
师徒二人，早己是彼此在这冰冷小镇上唯一的依靠。
所以当今夜的骚动席卷小镇，当一群面色冷厉、杀气腾腾的华人死士踹开军械所大门时，老何塞没有半分为西班牙军队效忠拼命的念头。他只是颤巍巍地举起双手，乖乖奉上军械库的铜钥匙，只求这群不速之客，看在他乖乖配合的份上，饶过他和米格尔的性命。
事实上，何塞的顾虑全然是多余的。
从俘获埃尔南德斯、摸清小镇布防的那一刻起，这两名军械手就成了陈辉的既定目标——他们是未来根据地军工产业的核心，陈辉又怎么舍得伤他们分毫。
死士们并未动粗，只是用柔软的麻绳轻轻捆住两人的手腕，再用黑布蒙住双眼，派两人小心地将他们送往帕尔玛区。陈辉要亲自见一见这两位未来的军械领头人，亲自劝说他们归顺。
被押着前行时，即便蒙着眼睛，何塞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学徒粗重而急促的呼吸。他太了解米格尔了，这个从小被白人欺辱到大的少年，此刻己然动了心。眼前这群人没有滥杀无辜，反而大费周章地将他们带到这里，耳边还传来阵阵激昂的演讲声，何塞隐约猜到了对方的用意——收编。
他对西班牙军队早己没有半分忠诚，却也不想稀里糊涂地搭上一条性命，登上起义军的“贼船”。他要见一见这群人的首领，问清楚来路，再做打算。
不多时，两人被带到了一处开阔之地。演讲声渐渐平息，显然是台上的人讲完了话。紧接着，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摘下了何塞眼上的黑布。
刺眼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，待看清眼前之人时，何塞心中猛地一惊。
站在他面前的，竟是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。华人本就面容显嫩，他不知道，眼前的陈辉实则己经十八岁了。少年身形算不上魁梧，眼神却沉稳锐利，周身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威严，竟能让身旁那些杀气腾腾的死士俯首帖耳。
何塞压下心中的惊疑，恭恭敬敬地低下头，摆出顺从的姿态，静静等待对方开口。
陈辉轻笑一声，语气平和却精准：“何塞·加西亚先生，对吧？”
从埃尔南德斯的手下的口中，他早己摸清了何塞的所有底细，此刻的劝说，早己胸有成竹。
“我知道你曾在西班牙皇家陆军服役，战功赫赫，将半生都献给了军队。可你热爱的军队，你效忠的国家，又是如何待你的？”
[作者寄语] 《风起古巴1861》— 海洋与水的恋爱 著。本章节 第56章 逃亡（3）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