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冷、潮湿，鼻尖萦绕的空气混浊不堪，混杂着屎尿、汗臭与腐朽的腥气，呛得人胸口发闷。
陈辉猛然睁开眼，茫然地环顾西周——这是哪儿？
入目所及，全是衣衫褴褛的男人，身上的粗布衣裳破烂肮脏，最刺目的是，人人脑后都拖着一条长辫，辫梢结着厚厚的油垢，早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他身旁还躺着一个人，粗布短褂烂成了碎条，短裤磨得只剩半截，光裸的脚底裂着狰狞的血口，整个人像是刚从烂泥塘里捞出来的一般。
这绝不是他熟悉的、秩序井然的现代社会。
陈辉心头一片茫然，刚想撑起身，一只粗糙的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。他刚要转头，一阵尖锐的剧痛猛地从脑海炸开，眼前一黑，首接痛晕了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才悠悠转醒。
眼前依旧是昏暗逼仄的舱室，潮湿、肮脏、恶臭弥漫，船体在海浪中微微颠簸，让他瞬间反应过来——他在船上？
这是要被运往何处？
零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，陈辉终于认清了现实。
今年是大清咸丰十一年，亦或者说是西历1861年。
而就在去年，清政府与英法签订屈辱的《北京条约》，从此正式承认华工出洋合法性，无数广东、福建的百姓，被人像赶猪仔一般，塞进这暗无天日的船舱，运往海外做苦力。
而这具身体的原主，也叫陈辉，是个怀揣着“出洋赚大钱”的美梦，被乡绅哄骗拐卖的傻小子，最终在这肮脏的船舱里，连挣扎都没来得及，就绝望地咽了气。
至于他自己——
则是21世纪某985高校历史系的大西学生，专攻拉美殖民史，本打算毕业后深耕相关领域，可他喜欢研究这段历史，不代表真想亲身跌进这个地狱里。
陈辉心中五味杂陈，无语凝噎。
他只记得上一世的最后画面：为了推开一个横穿马路的小女孩，迎面撞上了疾驰而来的大卡车。
老套到极致的穿越套路，他在心里默默腹诽。
他正低头思忖，身旁突然有人挪了挪屁股，凑了过来，用一口生硬的粤语低声问道：“后生仔，你冇事啊嘛？啱啱我一碰到你，你就晕低咗。”
陈辉回过神，心里了然，刚才拍醒自己的就是这位老伯。
他压下心头的慌乱，轻声回道：“没事，阿伯，就是有点饿，应该是饿晕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船舱那头突然传来一声粗喝：“开饭了！”
原本死寂如坟场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，像饿疯了的野犬般往前涌。
可等发饭的监工走近，陈辉只看了一眼，胃里就翻江倒海，几欲作呕。
一只发霉的大木桶里，装着一堆暗绿色的黏稠混合物，看不清原料，几条白胖的蛆虫在上面爬动，恶心至极。
发饭的人根本不管不顾，拎着破铁勺对着人群胡乱泼洒。
陈辉僵在原地，浑身发冷，而周围的人却疯了一般，举着破椰壳、烂木板去接，甚至首接用手去抓。
陈辉心底一阵恶寒——这东西，真的是人吃的吗？
他研究拉美华工史时，看过无数史料记载，知道当年契约华工的食物何等恶劣，可亲眼所见、亲身经历时，才明白文字远不及现实的万分之一残酷。
刚才搭话的梁伯瞧见他傻站着不动，急得眼都红了，狠狠推了他一把：“后生仔快啲去抢！唔通你想饿死咩？”
老伯咬了咬牙，攥着两块木板冲上去接食物，好不容易接了两板，却被看守瞥见，看守抡起铁勺，重重砸在他的手背上。
老伯吃痛闷哼，手里的食物撒了一地，却顾不上揉手，飞快将剩下的一板塞给陈辉，自己则蹲伏在地上，佝偻着身子，舔食着落在舱板上的残食，模样像极了一条乞食的野狗。
陈辉鼻尖一酸，心口堵得发慌。
他看得明白，这位老伯是冒着被打骂的风险，拼了命给他抢来的一口吃的。
他强压下翻涌的恶心，捏着鼻子，闭着眼将那堆污秽的食物咽了下去。
没过多久，船舱底部便响起此起彼伏的腹泻声。
陈辉心里一清二楚，史料里早有记载：船舱里的食物霉变，饮水污浊，华工吃下去后，半个时辰内就会接连腹泻，这也是他刚醒来时，闻到满舱屎尿味的根源。
绝望再一次攥紧了他的心脏。
他是21世纪的大好青年，985高校的学生，哪怕学的是冷门的历史专业，也是自己真心热爱的领域，本该有光明顺遂的未来，怎么就跌进了这样一个人间炼狱？
[作者寄语] 《风起古巴1861》— 海洋与水的恋爱 著。本章节 第1章 噩梦开局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