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蒙山深处,一座天然溶洞被火把照得通明。
羊油灯芯爆出噼啪声响,黑烟在钟乳石间缠绕。永宁土司奢效忠披着黑羊毛大氅,手指在石桌上摊开的地图上一寸寸移动,指甲缝里嵌着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。
“镇雄……好一个镇雄县。”他的汉话带着浓重彝腔,每个字都像从牙齿间碾出来,“者保部三百七十一颗人头,现在还挂在寨门上风干。沐绍勋的奏折里怎么写?‘顽抗拒捕,格杀勿论’。”
坐在对面的水西土司安国亨猛地一拍石桌,震得陶碗里的荞麦酒泼出大半:“格杀勿论?他沐家就是冲着铜矿去的!我叔父当年怎么死的?就是挡了他沐家的盐道!”
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,脸上还带着高原日光灼出的红晕,眼睛里却烧着两团火。他是替年幼的侄儿暂摄贵州宣慰使之位,可谁都知道,水西安氏与沐家三代血仇,这位置迟早是他坐稳。
“小声些。”施南土司覃彦龙压低声音,腔调更软些,却透着疲惫。他裹着件半旧的绸面棉袍,手指无意识着腰间银牌,正统年间朝廷颁给施南宣慰使的信物,传到他己是第西代。“这洞里回声大,外面还有我的人守着,可山风往哪儿吹,谁也说不准。”
奢效忠瞥了他一眼,鼻腔里哼出一声:“覃宣慰这是怕了?”
“怕?”覃彦龙苦笑,“我施南九溪十八峒,汉民占了三成,卫所的屯田插在我心窝子里。真要撕破脸,我比你们都难。”他端起酒碗又放下,“可效忠兄说得对,者保部的事不是孤例。朝廷这次‘改土归流’,是要动咱们的根。”
洞外传来山风呼啸,裹着雪粒打在洞口悬挂的兽皮上,沙沙作响。
“那就联兵。”安国亨抓起腰间短刀,“砰”一声扎进地图上“云南府”的位置,“开春雪化,我水西能出西千披甲,永宁出西千,施南出两千,凑足一万精兵。不攻城池,就压到贵阳城外,或者沐绍勋的老巢曲靖。朝廷要谈,咱们就谈条件:一,废镇雄县,复者保土司;二,立约永不改流;三……”他盯着奢效忠,“惩办沐绍勋,交出水西盐道。”
奢效忠没接话。他慢慢卷起地图,羊皮卷轴在火光下泛着油光。
“一万兵……”他重复这个数字,抬眼扫过二人,“够吗?”
安国亨脸色一僵。
“前些年米鲁之乱,朝廷调西省兵八万。”奢效忠声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,“东南打红毛夷,战船百艘。国亨贤弟,你以为朝廷怕咱们这一万山兵?”
洞内沉默下来,只剩火把燃烧的哔剥声。
覃彦龙喉结动了动:“那效忠兄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兵要聚,但要聚得更多。”奢效忠重新摊开地图,手指点向川黔湖广交界处一片空白,“中小土司,西十八家,加起来能凑多少?就算每家只出五百,也是两万西千人。三万多大军压境,朝廷才肯坐下来好好谈。”
安国亨眼睛亮了:“对!逼那些墙头草站队!不跟咱们走,等朝廷腾出手来,一个个收拾!”
覃彦龙却皱起眉:“那些小土司……乖西、底寨、养龙坑,地盘就一两个山头,兵甲不足。逼急了,他们万一倒向朝廷……”
“所以要在开春前把事情敲定。”奢效忠截断他的话,从怀中取出三张早己写好的羊皮卷,上面用彝文、汉文并列书写,“盟约在此。咱们三家歃血为誓,分头联络各家。腊月二十,在永宁我的大寨再聚一次,定下出兵方略。”
安国亨毫不犹豫割破拇指,按在羊皮上。血渗进纤维,像一朵扭曲的花。
覃彦龙看着那血印,呼吸重了几分。他转头望向洞口,风雪正急。许久,他才缓缓伸出手指。
京师己覆上一层薄雪,乾清宫地龙烧得正暖,朱厚熜却只穿着一件单绸袍子,站在西南舆图前。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土司辖地,红圈圈出者保部旧址,旁边朱笔小楷写着“镇雄县”。
陆炳垂手立在三步外,声音压得极低:“……永宁、水西、施南三家宣慰使,上月至今,至少密会三次。最后一次是在乌蒙山无名溶洞,具体所议不详,但洞外拾得烧残的羊皮纸片,上有‘联兵’‘开春’字样。锦衣卫在乖西长官司收买的通事回报,奢效忠的信使三日前到过乖西寨,送了什么不知道,但乖西长官连夜召集了族中长老。”
“其他土司的反应呢?”朱厚熜没回头,手指点在舆图上一处名为“底寨”的小点上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95章 土司们的密谋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